隔壁情侣争吵时玻璃杯碎裂的声音，混合着窗外沉闷的雷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敲打在霍青的太阳穴上。
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暴雨预警已经升级到了红色，气象播报里那个毫无感情的男声说，这是三十年一遇的极端天气。霍青没有看手机屏幕上的红字，她只是觉得喉咙发干，胃里像塞了一团浸满冷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坠着。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但这具身体依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近乎冷酷的秩序感。
她把最后一箱抗生素从纸箱里抽出来，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铝箔板。三箱，整整九十一盒阿莫西林和头孢。在这个即将断粮的城市里，它们不是药，是硬通货，是她在这座孤岛最后一点尊严的基石。
霍青蹲下身，膝盖抵在磨损严重的复合地板胶上。她用力将箱子向床底深处推去，动作缓慢而精准，像是在进行一场秘密的葬礼。纸箱摩擦地面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她必须赶在暴雨彻底封门前，把这些东西藏好。一旦洪水漫过门槛，这些药品就是比黄金更锋利的刀。
“砰。”
一声闷响从门廊传来。不是敲门，是有人用指关节重重叩击门板。
霍青的手指僵在半空，指甲掐进掌心，留下一道白色的印子。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侧耳倾听。走廊里的感应灯应该灭了，因为外面还没下雨，但那种压迫感却顺着门缝渗了进来。
又是两下。节奏稳定，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耐心。
霍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确保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有些神经质的独居女性。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傅慎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布料已经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却紧绷的轮廓。头发滴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凹陷处。他的眼神里没有雨夜的狼狈，反而有一种长期饥饿带来的神经质光芒，锐利得像是在黑暗中搜寻猎物的野兽。
手里那把折叠刀在他指尖灵活地翻转，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霍青没有开门。她隔着门板，声音低哑：“谁？”
“是我，傅慎。”男人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诱导性语调，“借点盐。我做饭发现没了。”
霍青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钟里，她在计算风险。傅慎是住在对门的邻居，一个平时见面只会点头致意的陌生人。但在暴雨封城的前夜，任何一次开门都可能是打开潘多拉魔盒。
“我没有多余的盐。”霍青说，语气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我知道你有。”傅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阴冷，“我闻得到。还有……其他东西的味道。霍小姐，我们做个交易吧。你帮我确认一下物资情况，我也许能分享一些我不需要的东西给你。”
他在试探。霍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想通过控制她的资源来获取安全感，进而确立在这间屋子里的主导权。这种算计让她感到恶心，但也让她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痉挛。如果不开门，傅慎可能会继续纠缠，甚至引来更大的动静。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噪音意味着危险。
霍青握住了门把手，冰凉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她旋开锁扣，但没有完全拉开，只是留出一道狭窄的缝隙，刚好够看清对方的脸，却不足以让任何人挤进来。
门开了。潮湿的空气瞬间涌入，夹杂着暴雨来临前特有的土腥味。
傅慎站在门外，目光并没有停留在霍青脸上，而是越过了她的肩膀，直勾勾地投向屋内。他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客厅堆放的纸箱，那些箱子上贴着“日用品”、“食品”的标签——那是霍青故意贴上去的障眼法。
“果然不少。”傅慎低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就知道，霍小姐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懂得在灾难面前为自己留后路。”
霍青的眼神游离，但眼底藏着锐利的光。她不动声色地挡在主要储物区前方，身体微微倾斜，形成一道屏障。“只是些杂物。如果你真的缺盐，可以去便利店看看，也许还有存货。”
“便利店早就被抢光了。”傅慎向前迈了一步，脚尖几乎碰到了门槛。折叠刀在他的口袋里若隐若现，“而且，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一个人太危险了，两个人互相照应，生存几率会大很多。”
霍青盯着他滴水的风衣领口，那里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我不喜欢和别人合作。”她说，声音短促而克制。
傅慎收回了脚步，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拒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东西，随手扔在地上。
那是一块面包。
准确地来说，是那半块干硬的全麦面包。它曾经属于某个人的早餐，或者某次匆忙途中的充饥之物，但现在，它孤零零地躺在肮脏的地毯上，边缘沾满了灰尘和走廊里不知名的污垢。
“这是我最后的储备。”傅慎看着那块面包，眼神复杂，“我想用它来换你的信任。或者，至少换你的一点点善意。”
霍青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面包。它看起来很糟糕，表面粗糙，颜色暗沉，像是被遗弃的垃圾。但她知道，在即将到来的饥饿中，任何东西都可能成为救命稻草。然而，接受这份“善意”，就意味着让渡一部分隐私，甚至是一部分安全。
她没有弯腰去捡。
“请回吧。”霍青说，手放在门把手上，准备关门。
傅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你会后悔的，霍青。当水涨起来的时候，你会发现，孤独比死亡更可怕。”
他说完，转身走向电梯口。背影消失在阴影中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霍青紧闭的房门，眼神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霍青关上门，反锁，又挂上了防盗链。
背靠着门板，她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撞击着肋骨。刚才那一瞬间的对峙，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她看向地面，那块沾灰的全麦面包还在原地，像一个嘲讽的标志。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了新的声响。
林婉尖锐的哭声穿透墙壁，伴随着陈宇暴躁的吼叫。
“你把钥匙还给我！”陈宇的声音充满了攻击性，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嘶吼。
“我不给！我要走！”林婉的声音语无伦次，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你根本不爱我，你只爱你自己！你连巧克力都藏起来，你想饿死我吗？”
霍青闭上眼睛，听着隔壁的争吵。她想起林婉偷偷拿走的备用钥匙，想起陈宇鞋底藏着的巧克力。这些细节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脑海。在这座即将崩溃的城市里，亲密关系不再是港湾，而是战场。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墙角。那里放着几袋刚囤积的大米和罐头。她必须加固门窗，必须守住这方寸之地。
窗外的雷声更近了，暴雨将至。
霍青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紫色，云层低垂，仿佛随时都会压下来。远处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忽明忽暗，像是在风中挣扎的萤火虫。
这是一个微小的异常征兆。风停了，但树叶在疯狂颤抖。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她回到床边，再次检查床底的箱子。确认无误后，她拿起那半块沾灰的全麦面包。犹豫了片刻，她将它捡起，放进了口袋。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提醒自己：在这个末世前夜，人性比暴雨更冰冷。
隔壁的争吵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霍青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几秒钟后，一声轻微的撕裂声从隔壁传来。那是包装袋被撕开的声音。紧接着，是咀嚼声。缓慢，沉重，带着一种机械般的麻木。
霍青的手指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面包，指节泛白。她不知道隔壁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想象出画面：林婉和陈宇面对面坐着，分食着那点可怜的食物。
为什么？
霍青脑海中浮现出林婉那张总是带着讨好笑容的脸，以及陈宇那双充满掌控欲的眼睛。他们本该是彼此依靠的伴侣，此刻却在为了一口食物而互相提防。
在那片寂静中，霍青仿佛看到了林婉的眼神。那不是爱意，也不是依赖，而是一种深深的恐惧。恐惧失去，恐惧被抛弃，恐惧对方比自己先倒下。
她转过身，背对着墙壁，将自己缩进床角的阴影里。
暴雨的第一滴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霍青闭上眼睛，等待着洪水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