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在昏暗里苟延残喘。
薛衡提着那只黑色的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耳膜上。
林婉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她换下了那件白色的雨衣,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边。
没有化妆。
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蒸发后的土腥味,混合着公寓里残留的潮湿气息。
这种味道让薛衡感到窒息。
他想起昨晚那张泛黄的缴费单。
想起林婉提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时的眼神。
那时候,她在病房外守了整整一夜。
而他,以为她只是来签字的过客。
原来,有些爱,早就在沉默中变质成了恨。
或者,恨也是爱的一种残留形式。
电梯停运检修。
他们只能走楼梯。
一楼到地下车库的距离,不过几十米。
此刻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薛衡停下脚步。
他感觉到身后的林婉也停了下来。
“薛衡。”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还要这样多久?”
薛衡握紧行李箱的手柄。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回头。
“什么多久?”
“维持这种……”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体面。”
薛衡笑了。
笑意未达眼底。
“这不叫体面。”
他说。
“这叫结束。”
林婉沉默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刚才更急。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地下车库的光线昏暗,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
林婉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薛衡从未见过的脆弱。
“你明明知道我想走。”
她说。
“为什么还要送我去机场?”
薛衡看着她。
看着这个和他生活了三年的女人。
看着这个曾经在他怀里撒娇,如今却冷若冰霜的女人。
他想说,因为他还爱她。
想说,因为他害怕失去她。
想说,因为他在过去三年里,一直偷偷保留着她所有的购物小票,试图拼凑她生活的轨迹,证明她曾真实地存在过。
但他不能说。
那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成了绑架。
成了对林婉自由的最后一次侵犯。
“协议第四条。”
薛衡低声说。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林婉愣了一下。
“第四条?”
薛衡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片。
那是《婚内互不干涉协议》的第四条。
第一章时,它是一张静止的纸,平整、冷漠,像一道无形的墙。
第二章,被雨水洇湿了边角,变得模糊不清。
第三章,被薛衡的手指捏出深深的褶皱,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第四章,被林婉撕下一角作为证据,象征着信任的崩塌。
第五章,被揉成一团塞进抽屉深处,成为一段历史的残骸。
第六章,被平铺在离婚协议书旁,彻底失效,沦为废纸。
而现在,这张纸,在薛衡手里。
它少了一角。
那道撕裂的痕迹,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薛衡将纸片递到林婉面前。
“第四条规定,冷静期内,双方不得干涉对方的正常社交与生活安排。”
他说。
“去机场,是正常社交。”
林婉盯着那张纸。
看着那道撕裂的痕迹。
忽然,她明白了。
薛衡不是在挽留。
他是在履行最后的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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