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在半山腰的极简主义豪宅外墙上。
柳廷深刚下飞机,一身西装还没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他眉头微蹙,习惯性地抬手看表,离他预定的休息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但玄关处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廉价雨衣的女人,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她怀里死死抱着一只黑色的登机箱,箱角磕碰出几道白色的划痕,那是“LTD”集团专属Logo留下的印记。
女人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还有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
“让开。”柳廷深声音很冷,没有起伏,像冰镇过的玻璃杯壁。
常敏没动。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行李箱的金属拉杆里。
“我要见你。”她说,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孩子要见爸爸。”
柳廷深脚步未停,试图绕过她。他的耐心有限,尤其是当保姆林翠按下了开门键,而那个所谓的“麻烦”正随着行李箱一起被推进来。
“周特助,处理掉。”柳廷深侧头,对身后的助理吩咐,语气简短得像是在下达一道清除垃圾的命令。
周特助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身上,又看了看那只箱子,犹豫着没有立刻上前。
常敏猛地后退半步,身体挡在了柳廷深和屋内之间。雨水顺着她的雨衣往下淌,打湿了柳廷深昂贵的地毯边缘。
“你不能带走他!”常敏的声音拔高,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他是柳家的骨肉!三年了,你连一面都不肯见吗?”
空气凝固了一秒。
柳廷深的瞳孔微微收缩。三年前那一夜的记忆像是一根刺,扎在他早已麻木的神经上。他从未承认过什么,更别提有一个私生子。
“让开。”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多了几分压迫感。
常敏死死抓住拉杆,指节发白:“除非你答应给他一个身份,否则我死也不松手。”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从那只黑色登机箱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并不响亮,甚至有些嘶哑,但在寂静的玄关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柳廷深动作一顿。
常敏低下头,眼泪终于砸了下来,混着脸上的雨水:“他发烧三天了……翠姨说,只有你能救他……”
林翠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能虚弱地摇头。她完成了托付,却把最难的局面留给了他们。
柳廷深盯着那只箱子。
黑色的箱体上,“LTD”的银色Logo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这是他从机场直接带回来的行李,里面原本装着的是他明天要用的西装和文件。
现在,里面装着一个婴儿。
“打开。”柳廷深下令。
周特助和老管家陈伯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动。
常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颤抖着手,按下行李箱的解锁扣。
“咔哒”一声轻响,在暴雨声中微不足道,却让柳廷深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拉链被缓缓拉开。
一股混合着汗味、药味和潮湿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箱子里铺着厚厚的旧毛衣,中间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孩子的脸颊烧得通红,眉毛紧紧皱着,呼吸急促而浅薄。
柳廷深走近一步,低头看去。
那张脸虽然稚嫩,轮廓却已经初具雏形。特别是那双紧闭的眼睛,即便在昏迷中,眼尾的微挑弧度,竟与他有几分神似。
常敏跪在地上,伸手想去摸孩子的额头,却被柳廷深一把拦住。
他的手冰凉,触碰到常敏滚烫的手背时,两人都僵住了。
“医生。”柳廷深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私人医生的号码。语速极快,没有多余的字眼,“半小时后到。准备退烧针和检查设备。”
挂断电话,他抬头看向常敏。
“你想怎么样?”
常敏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要他认祖归宗。我要他姓柳。”
柳廷深冷笑一声,眼底是一片漠然:“你以为你是谁?柳家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当年是你母亲逼我走的!”常敏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尖锐,“你说你会回来找我,可你连信都不回一封!现在孩子病了,你就要把他当成垃圾一样扔掉吗?”
柳廷深眼神一凛。
当年的事,一直是他的禁忌。柳家老太太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常敏的离开,并非自愿,而是被家族势力强行拆散。
但他不能承认。一旦承认,过去三年的平静生活将彻底崩塌,家族企业的动荡也将随之而来。
“闭嘴。”柳廷深压低声音,警告意味十足,“在这里,你的话没有任何分量。”
常敏愣住了,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笑。
“好,好得很。”她松开紧握拉杆的手,整个人瘫软在地,“既然你这么绝情,那我就用这条命,换他一条生路。”
她说完,竟然真的想要去撞旁边的墙壁。
柳廷深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触感柔软,却冰冷刺骨。
那一刻,他闻到了她身上浓重的雨腥味,也闻到了那股属于母亲的绝望气息。
“你想死可以,别脏了我的地方。”柳廷深冷冷地说,却没有松开手。
常敏挣扎了一下,发现甩不开,便不再动弹,只是死死盯着他:“柳廷深,你看着这个孩子。他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如果你不管他,我就让他恨你一辈子。”
柳廷深沉默不语。
他低头看向行李箱里的孩子。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外界的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黑葡萄似的,湿漉漉的,充满了依赖和无助。
就在这一瞬间,孩子突然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悸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发出的呜咽。
柳廷深浑身一震。
这声音……太熟悉了。
这是他童年时期,每次做噩梦惊醒时,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在这一刻透过血缘的纽带,跨越了三年的时光,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心脏。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常敏那双充满期待又绝望的眼睛,又看看箱子里那个正在高烧中呓语的孩子。
窗外的雷声滚滚而过,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常敏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你也听到了,对不对?他是你的儿子,柳廷深,你是他的父亲……”
柳廷深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悬在孩子通红的脸颊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浴室里的热水已经放好,医生的车还在路上。
但这间玄关,成了他无法退后的战场。
那只印着“LTD”Logo的黑色登机箱敞开着,像一个张开的嘴,吞噬着他所有的理智和伪装。
孩子在那双湿漉漉、充满依赖的眼睛注视下,再次发出了那声熟悉的惊悸声。
柳廷深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在等一个解释,或者说,他在等自己承认那个他一直逃避的事实。
常敏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这只箱子,再也推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