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雷声像某种巨大的钝器,一下下砸在老旧的铝合金窗框上。
紧接着,是螺丝刀拧进金属壳体的刺耳锐响。
庞青的手指很稳,指腹被冰冷的金属硌出白印,但她没有停。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她眨都没眨,只是屏住呼吸,听着那最后一颗固定螺丝松动的声音——“咔哒”。
这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在她耳膜里炸开成惊雷。
电池组拆下来了。沉甸甸的,带着电动车电机特有的机油味和电流残留的微热。这是她在这个暴雨封城的前夜,从那辆二手小电驴上生生剥下来的心脏。四十度电,够她在这座即将瘫痪的城市里,多活三天,或者,逃得更远一点。
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不是那种自然的夜幕降临,而是乌云压顶后,城市灯光熄灭前的最后挣扎。
楼下传来老陈的大嗓门,隔着两层楼板都能听见那股子浓重的地方口音:“哎哟喂,这雨点子打得跟撒豆子似的!庞姑娘,你那窗户关严实没?别到时候水倒灌进来,我这店里也保不住货啊!”
庞青没应声。她把电池塞进一件厚实的旧羽绒服里,又用胶带缠了两圈。动作熟练得近乎冷酷。
老陈大概不知道,他担心的不是水,而是庞青那些深夜里发出的奇怪动静。他以为她在偷偷搞什么副业,或者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男人。只有庞青自己清楚,她在藏命。
手机屏幕亮起幽冷的光。天气预报的红标还在闪烁:特大暴雨,红色预警。全城可能陷入停摆。
她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
沈确通常六点才到家。如果现在不动手,等雨真正倾盆而下,路被封死,他就再也出不去了。而她也再也出不去。
衣柜的门开着,里面挂着几件廉价的衬衫和裙子。最深处,有一块被她刻意留出的空间,那是房东装修时留下的夹层,原本是用来藏杂物的,如今成了她的避难所。
她把羽绒服推了进去。手指探进去摸索,确认它卡在两块木板之间,纹丝不动。
成功了。
她长舒一口气,刚想直起酸痛的腰,门锁突然转动了。
“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庞青的心脏猛地收缩,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她的手还插在衣柜深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木板,僵硬得无法收回。
不可能。
他今天加班。他说要陪客户喝酒。他说会晚点回来。
门把手被缓缓压下。
庞青的大脑飞速运转。来不及清理工作台上的工具了。螺丝刀、绝缘胶带、还有那个拆了一半的车架,都散乱地堆在折叠桌上。如果被发现,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她迅速抽出腿,抓起旁边的一件毛衣胡乱披在身上,遮住下半身,然后转身面向门口。脸上挤出一个惯常的、略带疲惫的笑容。
门开了。
一股湿冷的风裹挟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确站在门口。黑色的风衣湿透了,紧紧贴在他瘦削的背脊上,勾勒出一种病态的紧绷感。他的头发滴水,发梢的水珠顺着下巴滑落,滴在地板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长柄伞,伞尖还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他的眼神阴郁,不像是在看恋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猎物,或者……一个潜在的威胁。
“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庞青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习惯性地压低嗓音,试图掩盖那一瞬间的心虚。
沈确没有回答。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抱怨加班累,也没有脱下外套去洗澡。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水打湿玄关的地垫,目光越过庞青的肩膀,径直落在了那张折叠桌上。
那里,一把沾着油污的螺丝刀正静静地躺着。
庞青感到喉咙发干。她握紧了手里的毛衣,指节泛白。
“外面雨很大。”沈确终于开口了。声音温柔,却令人窒息,“我想了想,还是早点回来比较好。毕竟,这种天气,一个人待着,容易出事。”
他迈过门槛,皮鞋踩在积水的地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庞青紧绷的神经上。
他走向卧室,路过工作台时,脚步停顿了一秒。
那一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庞青看见他的视线在那把螺丝刀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看向了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在修东西?”他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
“嗯。”庞青简短地回答,反问句脱口而出,“你不也是吗?怎么不继续喝?酒不好喝?”
沈确笑了。笑意没达眼底。
“酒确实不好喝。”他轻声说,“就像有些人,看起来挺硬,一碰就碎。”
他向床边走去,经过衣柜时,脚步再次放慢。
庞青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她知道,他在试探。他在怀疑。这场暴雨切断了他所有的退路,他需要资源,需要安全感,而他直觉告诉她,庞青藏着什么。
那组电池,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衣柜深处,散发着微弱的酸味。它是庞青最后的底牌,也是引爆信任的炸弹。
沈确坐在了床上,背对着她。
“庞青。”他叫她的名字,亲昵得让人毛骨悚然,“把衣柜里的灯打开。”
庞青愣住了。
衣柜里没有灯。那是个死空间。
“我想看看,你最近都在藏些什么。”沈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座城市快要完了,庞青。我们得互相依靠。不是吗?”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沈确湿漉漉的发梢和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庞青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盖过了外面的雷声。
为什么沈确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抱怨加班累,而是径直走向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