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雷声像钝器砸在玻璃上，闷响顺着墙皮渗进客厅。
许知微低头看着手中的扳手，金属表面沾着滑腻的油污。她没擦，只是用力拧紧了最后一颗固定螺丝。指尖传来尖锐的刺痛感，那是金属摩擦过皮肤留下的警告。
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四十五分。
暴雨预警已经发布了两个小时。气象台的红色警报在电视屏幕上闪烁，提醒市民尽量减少外出。但许知微知道，今晚的雨不只是预报里的数字，它是切断这座老旧居民楼所有交通网络的利刃。
她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那辆停在客厅角落的二手电动车，车身掉漆严重，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它看起来像个被遗弃的废品，但在许知微眼里，它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在干什么？”
门口传来一声慵懒的询问。
许知微没有回头，她的背脊绷得笔直，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压力。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缓慢而刻意，仿佛只是在整理衣物，而不是准备藏匿什么。
“修车。”许知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惯有的疏离，“刹车线松了，怕下雨天摔着。”
裴砚靠在门框上，剪裁得体的黑色风衣让他在这间昏暗狭小的公寓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手里夹着一支细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房间的每个角落。
“修车？”裴砚轻笑了一声，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许知微，你连这辆车都是租来的，现在要修？还是说，你在掩饰什么？”
许知微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裴先生如果没事的话，请回吧。我要开始拆线了。”
她走到电动车旁，蹲下身。雨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越来越大，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重。她伸手去拔电池组的接口，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塑料外壳。
这是一块绿色的锂电池组。
它并不属于这辆破旧的电动车，而是她从黑市高价买来的核心部件。原本应该安装在另一辆更高端的车上，但现在，它必须留在这里。
“听说裴家最近资金链有点紧？”许知微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卸下第一颗螺丝，“你也来收债了？”
裴砚掐灭了烟头，走进房间。他的皮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我是来确认你的资产状况的。”裴砚站在她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果你真的破产了，有些东西，也许我可以帮你‘保管’。”
许知微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拧动螺丝。扳手与螺母接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掩盖了她急促的心跳。
“我的资产都在账上，裴先生想查，随时可以。”许知微淡淡地说，“不过，这块电池比较特殊，是违禁品。我不建议外人触碰。”
裴砚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说法感到有趣。
“违禁品？”他走近两步，目光落在那块绿色的电池上，“哪来的违禁品？许知微，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
许知微终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这是从报废车上拆下来的旧件。”她说，“含有重金属，处理不当会污染土壤。裴先生要是感兴趣，我可以送你一块样品。”
裴砚冷笑一声，伸手想要去拿电池。
许知微迅速起身，挡在了他和电池之间。
“小心点，漏电。”她侧身避开他的手，动作自然得像是习惯性的防御。
窗外的雨势骤然加大，狂风卷着雨滴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响声。屋内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只有电视屏幕发出的蓝光映照在两人脸上。
“你变了。”裴砚眯起眼睛，审视着她，“以前你从来不会这么紧张。”
“人总是要学会适应环境的。”许知微拿起旁边的工具箱，将卸下的螺丝一一归类放好，“就像这天气，突然就变了。”
她转身走向衣柜，脚步稳健，没有丝毫犹豫。
裴砚跟在她身后，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背影。
“你要把什么藏起来？”他问。
许知微打开衣柜门，里面堆满了换季的衣物和杂物。樟脑丸的气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一些没用的东西。”她说，“毕竟，明天可能就没法出门买菜了。”
她弯腰，从一堆旧棉被下面抽出一个纸箱。纸箱很轻，上面印着模糊的字样。
裴砚的目光在那箱子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
“许知微，”他突然叫她的名字，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你知道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许知微将箱子放在地上，直起身。
“我没有骗你，裴先生。”她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我只是在生存。”
裴砚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哼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
“希望你别后悔。”他说。
门关上的一瞬间，许知微松了一口气。
她立刻蹲下身，从外套夹层里掏出那块沉重的绿色锂电池组。电池还带着余温，沉甸甸地压在掌心，像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她不能把它留在原地。
裴砚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阴影还在。如果他回来检查，或者陈婆那个多嘴的邻居起了疑心，这块电池就会成为她的催命符。
许知微迅速将电池塞进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然后将其推入衣柜的最深处。那里有一层隔板，已经被她提前拆卸了一半。
她将电池卡在隔板与天花板之间的缝隙里，然后用几件厚重的冬衣盖住。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一步，看着恢复原状的衣柜。
窗外，雷声滚滚，暴雨如注。
城市的灯光开始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黑暗正在吞噬这座城市，也吞噬了所有的监控探头和网络信号。
许知微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依靠外界的帮助。这块电池是她唯一的筹码，也是她与裴家博弈的最后底牌。
她回到客厅，重新坐回电动车旁。
那辆破旧的电动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身空荡荡的，像是失去了灵魂。
许知微拿起车钥匙，插进钥匙孔。
钥匙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但她没有发动引擎，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备用钥匙。
这把钥匙不属于这辆电动车，也不属于这个小区的任何一辆车。
它锈迹斑斑，齿痕磨损，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被使用过了。
许知微握着这把备用钥匙，指节泛白。
为什么这辆电动车的钥匙孔里，会插着一把不属于这辆车的备用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