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铁皮棚顶的巨响，掩盖了螺丝刀拧松最后一颗螺丝的细微声响。
薛宁的手指沾满了黑机油和铁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半跪在那辆二手电动车旁，膝盖下的积水已经漫过了鞋面，冰冷刺骨。头顶的漏雨点像倒计时一样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她没有抬头看天，只是盯着手中那把磨损严重的十字螺丝刀，手腕稳定得可怕。
这是老城区最后的避风港，也是她今晚逃离这座城市的唯一跳板。
她必须在这辆车被拖走之前，把它变成一堆毫无价值的废铁，或者至少，让它看起来还“完好无损”地停在这里。只要坐垫还在，只要车牌没摘，这就只是一辆普通的、即将被拆迁队拉走的旧车。没人会注意到一个蹲在角落里拆零件的女人。
周围堆满了待处理的摩托车残骸，空气中弥漫着汽油、潮湿泥土和腐烂树叶混合的气味。这种气味让人窒息，却也让人安心——混乱是最佳的掩护。
薛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防水塑料袋，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她将刚才卸下的一颗生锈螺丝小心地放入口袋，另一只手继续撬动坐垫边缘的卡扣。她的呼吸很轻，频率控制在最低限度，生怕惊动了什么。
“薛宁，你囤那么多胶带干什么？”
邻居王大妈的声音突然从巷口传来，带着惯有的尖刻和不解，“这都要淹了，你还收拾那些破铜烂铁？赶紧跑吧，听说地铁线都要停了！”
薛宁没有回头，只是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秒，随即更快地将螺丝刀的尖端插入坐垫与车架的缝隙。
“没什么。”她低声说，声音被雷声吞没了一半，“整理一下杂物。”
王大妈撇撇嘴，嘟囔着“疯女人”，脚步声渐行渐远。薛宁松了一口气，但心脏依然狂跳。这不是为了生存物资，而是为了那个秘密。
第一颗固定螺丝已经完全松动。
金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暴雨的轰鸣中几乎不可闻，但在薛宁耳中却如惊雷。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伪装正在剥落。一旦坐垫被取下，这辆车的结构就彻底改变了，它不再是一辆能骑走的代步工具，而是一具需要被拆解的尸体。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她需要那张照片，更需要那个坐垫夹层里的空间来藏匿其他东西——虽然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那张让她噩梦连连的照片。
就在她准备施加最后一点力气，将坐垫整体剥离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后院。
借着那一瞬的光亮，薛宁看见了站在车行门口的人影。
方远穿着一件湿透的灰色风衣，衣角滴着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深色。他手里攥着一把未撑开的黑伞，伞尖指着地面，像是一把蓄势待发的长矛。他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薛宁的手，或者说，盯着她正试图拆卸的那个坐垫。
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滑落，滑过喉结，没入领口。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整个人像是一座冰冷的雕塑，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某种薛宁看不懂的火焰。
薛宁的手指僵在半空。
螺丝刀还卡在坐垫边缘，进退两难。
方远迈过门槛，皮鞋踩在积水中，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薛宁的心跳上。老陈已经在里面锁上了卷帘门，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以及这辆即将被拆散的电动车。
“你在拆什么？”方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被雨水浸泡过的砂纸摩擦过喉咙。
薛宁没有回答。她缓缓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抗议声。她侧过身，用身体挡住坐垫，试图用沉默筑起一道墙。
“老陈让我关门避雨。”方远走近了两步，距离缩短到足以让薛宁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烟草和冷冽气息的味道，“他说后院有个女人一直在捣鼓那辆破车。”
“我在修车。”薛宁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坐垫坏了，想修好再骑。”
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任何一个稍微懂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这个天气，这个地点，修车是不可能的。而且，她在拆，不是在装。
方远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薛宁沾满油污的手上，又移向那块灰扑扑的坐垫。
“修车不需要把螺丝卸下来吗？”他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还是说，你在找什么东西？”
薛宁的心脏猛地收缩。她知道他在试探。他知道她最近总是神神秘秘，知道她开始频繁出入二手车行，知道他怀疑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但她不能承认。
“螺丝松了，怕掉下来砸到人。”薛宁垂下眼帘，避开他的注视，手指紧紧攥着螺丝刀柄，指节再次泛白，“我只是想把它固定回去。”
“是吗？”方远向前迈了一步，逼近到薛宁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危险，薛宁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混杂着雨水的湿气扑面而来。
他伸出手，并没有去抓薛宁，而是伸向了那个坐垫的边缘。
薛宁本能地想要后退，但身后就是堆积如山的废旧零件，退无可退。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方远的手指触碰到那块灰色的皮革。
指尖冰凉，带着雨水特有的湿润感。
当方远的手指触碰到坐垫的瞬间，薛宁感到一阵战栗顺着脊椎爬上来。那是她精心隐藏的角落，是她所有秘密的容器。哪怕里面只有一张旧照片，她也无法容忍任何人触碰那里。
“薛宁。”方远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你到底在躲什么？”
这个问题悬在半空，伴随着远处传来的第一声闷雷，震得人心头发颤。
薛宁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方远的眼睛。那双眸子里倒映着她狼狈的身影，也倒映着外面越来越大的暴雨。
“我没有躲。”她说，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我只是……累了。”
方远的眼神暗了暗。他没有戳穿她的谎言，也没有追问那张照片的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头发，目光却像一张网，将她牢牢罩住。
外面的雨势骤然加大，狂风卷着雨点拍打在铁皮棚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崩塌，唯有这一方狭小的避雨处，凝固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张力。
薛宁知道，她不能再等了。
如果现在不行动，等方远反应过来，或者等老陈出来查看，她就再也没有机会带走这个坐垫，也没有机会潜入地下通道。
她必须制造混乱，必须让他相信她并没有真的离开，或者至少，让他分心。
薛宁松开握着螺丝刀的手，转而抓住了坐垫的另一端。她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绝望。
“方远，”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我说，我想离开呢？”
方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在这时，一颗硕大的雨珠穿透了破损的铁皮棚顶，精准地滴落在薛宁裸露的后颈上。冰凉的感觉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清醒过来。
她猛地发力，将那枚已经松动的最后一颗螺丝彻底拧下。
“咔哒。”
这一次，声音清晰可闻。
坐垫与车身分离的那一刻，薛宁听见了自己心跳破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