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风像钝刀,刮过养心殿外廊的朱红立柱。
尹昭宁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下的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爬。她身上那件冬衣,此刻正贴着脊背,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薄三分”的代价——尚宫局克扣了绒料,换上了次等的丝绵,针脚细密却空洞,仿佛每一针都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李公公站在台阶下,手里捏着明黄色的卷轴,眼神圆滑如珠,滴水不漏。他身后,阴影里站着一个沉默的身影。
“贵人,请吧。”李公公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惯有的谄媚,“陛下有旨,问这冬衣为何不合身。”
尹昭宁缓缓抬头,目光越过李公公的肩膀,落在大殿深处那张紫檀太师椅上。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案头一盏铜炉,青烟袅袅,看不清背后的虚实。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一处接缝。那里的布料比别处更薄,甚至能透出底下皮肤的青色。这是谭尚宫的手笔,也是她今日要面对的陷阱。
“回公公的话。”尹昭宁的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臣妾觉得这衣服暖和得很,只是……有些扎人。”
“扎人?”李公公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尚宫局送来的衣裳,都是按例制式,怎会扎人?莫非是贵人娇气,不习惯宫中规矩?”
这句话看似玩笑,实则暗藏杀机。若尹昭宁承认衣服有问题,便是指责尚宫局办事不力;若她说不扎,那刚才在偏殿时那一声轻微的抽气算什么?
尹昭宁垂下眼帘,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她知道,李公公不是在问她,而是在等一个答案。一个能让这场戏收场的答案。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从侧门传来。
沉重,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尹昭宁的心猛地一紧。她没有回头,但鼻尖已闻到一股熟悉的檀香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那是太后宫里的味道。
“姐姐这话,倒是有趣。”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尹昭宁浑身僵硬。她没有起身谢罪,因为规矩告诉她,此刻起身,便是失仪;不起身,便是抗旨。
李公公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了平静。他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深紫缎面袄裙的女人。谭尚宫。
她手里捏着一把银剪,指甲修剪得圆润光亮,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她的眼神轻蔑,像在看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
“既然贵人觉得扎人,”谭尚宫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尹昭宁,“那便脱了吧。反正,这件衣服本就是给死人穿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尹昭宁的耳膜。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连风似乎都停了。
尹昭宁的手指紧紧攥住袖口,指节泛白。她终于明白,谭尚宫为什么要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立威,更是为了掩盖什么。
“谭尚宫说笑了。”尹昭宁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而缓慢,仿佛在展示一件精美的瓷器,“这衣服是陛下赏赐的,怎么能说是给死人穿的?若是弄脏了,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谭尚宫冷笑一声:“本宫不过是随口一说。倒是贵人,这般敏感,莫不是心里有鬼?”
“心里有没有鬼,要看衣服里藏着什么。”尹昭宁突然伸手,抓住了自己左肩的衣襟。
那里,有一处明显的凸起。
众人皆是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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