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雷声闷在云层里,像是一口被捂住的破锣,敲不出清脆的响,只震得人耳膜生疼。
许昭宁坐在紫檀木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的暖炉。
铜炉里的炭火早已熄了,只剩下一层灰白的余烬,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冷意。
她今日穿的是正五品昭仪的服色,石青色织金缎面,袖口绣着缠枝莲纹。
在这深冬将至的时节,这身衣服薄得有些单薄,却也是她目前能维持的最后一点体面。
殿门被推开时,带进了一股湿冷的风。
李嬷嬷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小太监。
托盘上盖着一块玄色的绸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但许昭宁的目光落在那绸布边缘露出的一角皮毛上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狐裘的颜色。
“臣妾恭迎李姑姑。”
许昭宁起身,动作不疾不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是宫中最安全的表情,既不谄媚,也不疏离。
李嬷嬷没有立刻回礼,而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又像是在审视一个即将入狱的囚犯。
“娘娘客气了。”
李嬷嬷的声音尖细,像是砂纸磨过玻璃。
“贵妃娘娘说了,冬至大祭在即,天寒地冻,怕娘娘身子受不住,特意命尚宫局赶制了这一件玄色狐裘,送来给娘娘御寒。”
说着,她打了个手势。
小太监上前一步,掀开了绸布。
一件厚重的玄色狐裘显露出来。
毛色漆黑发亮,触感应该极为顺滑。
但在许昭宁眼中,那黑色却显得有些沉重,仿佛吸走了周围所有的温度。
“劳贵妃挂念。”
许昭宁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触碰到那层狐裘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并非因为冷。
而是因为那细密得近乎暴力的针脚。
她的手指隔着布料,轻轻划过袖口的位置。
那里的填充物似乎比别处少了些什么。
许昭宁的动作顿了一瞬。
“怎么?”
李嬷嬷眯起眼睛,语气中多了一丝警惕。
“可是嫌样式不好?”
“姑姑说笑了。”
许昭宁收回手,将狐裘捧在怀中,姿态恭敬。
“只是觉得这料子极好,难怪贵妃娘娘如此用心。”
她抬起头,看向李嬷嬷。
“不知这件衣裳,可有什么讲究?比如穿着的规矩,或是洗涤的注意事项?”
李嬷嬷愣了一下。
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但她很快恢复了常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娘娘真是细心。”
“这衣裳是依着老规矩做的,只需小心保管便是。”
“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许昭宁的手上。
“这狐裘娇贵,若是划破了,可是要赔的。”
许昭宁心中一凛。
她在试探我。
她不允许我随意翻动衣物,只想让我穿上,然后等着看我在冬至祭典上的表现。
若我穿出了差错,便是僭越;若我挑出了毛病,便是不识抬举。
这是一道送命题。
“臣妾明白。”
许昭宁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冷意。
她将狐裘展开,准备试穿。
李嬷嬷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就站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个监工一样盯着许昭宁的一举一动。
春杏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出声。
许昭宁示意春杏退后。
她拿起狐裘,披在身上。
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肩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但这重量之下,隐藏着某种不对劲的东西。
领口处的内衬,摸起来有些粗糙。
不像寻常丝绸那般滑腻,反而带着一种类似麻布的颗粒感。
许昭宁的手指在内衬边缘轻轻摸索。
那里有一处极小的凸起。
像是缝进了什么东西。
“娘娘,这衣裳合身吗?”
李嬷嬷问道。
她的声音很近,近到许昭宁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陈旧的脂粉味。
“很合身。”
许昭宁转过身,对着铜镜整理衣领。
镜中的女人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明。
她看着镜子里的李嬷嬷,突然开口。
“姑姑,这针脚……是不是太密了些?”
李嬷嬷的脸色微变。
“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寻常狐裘,为了保暖,针脚往往稀疏些,留出空气层。”
许昭宁缓缓说道,语调平缓,像是在讨论天气。
“但这件衣裳,针脚密不透风,像是把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死死地缝在了里面。”
空气瞬间凝固。
李嬷嬷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娘娘慎言。”
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是贵妃娘娘的心意,娘娘若是喜欢,便好好穿着。若是嫌弃,那也是您的不是。”
许昭宁笑了。
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姑姑误会了。”
“臣妾只是在想,这针脚如此之密,若是拆开来,会不会伤到狐狸的皮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假装整理袖口。
实则指甲悄悄勾住了袖口内侧的一根线头。
那根线头很细,藏在黑色的毛皮深处,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许昭宁用力一扯。
“嘶啦。”
一声轻微的裂帛声响起。
袖口处出现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只有许昭宁自己知道,那道口子并不深,只是表层皮毛破裂,里面的填充物并未暴露。
但她故意让这道口子显得醒目了一些。
“哎呀。”
许昭宁惊呼一声,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
“怎的这么不小心……”
李嬷嬷脸色铁青。
“娘娘!”
她厉声喝道,“您这是在做什么?”
“臣妾失手了。”
许昭宁垂下眼帘,看着那道口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懊恼。
“这衣裳太过贵重,臣妾一时紧张,竟弄坏了。”
她抬起头,看向李嬷嬷。
“姑姑回去,该如何向贵妃复命呢?”
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李嬷嬷现在就要拿走衣裳,那就是许昭宁弄坏的,她有罪。
如果李嬷嬷任由她穿着,那这道口子就是证据,日后有人指控她使用劣质衣物或心怀不轨,这便是铁证。
李嬷嬷盯着那道口子,手指微微颤抖。
她知道,许昭宁不是在道歉,而是在挑衅。
或者说,是在警告。
警告她,别以为这点小把戏就能困住我。
“娘娘既已弄坏,便不能穿了。”
李嬷嬷冷冷地说道。
“尚宫局的规矩,损坏赏赐者,罚俸三月,禁足七日。”
许昭宁挑眉。
“姑姑是说,我要为这道口子负责?”
“是。”
李嬷嬷点头,眼神冰冷。
“娘娘自便吧。”
说完,她转身欲走。
却在迈出殿门的那一刻,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娘娘别忘了,冬至祭典还有三日。”
“届时,陛下会亲自为您加冕。”
“希望娘娘能穿着得体,莫要再出什么岔子。”
脚步声渐远。
许昭宁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春杏跑过来,紧紧抓住她的手臂。
“主子,您刚才为何要划破它?那可是邓贵妃送的……”
“若是不划破,我们如何知道里面藏了什么?”
许昭宁轻声说道。
她低头看着那道口子。
在光线的折射下,她看到袖口内侧的黑色皮毛下,隐约透出一丝暗红色的纹路。
那不是刺绣。
那是血渍渗透后的痕迹。
或者,是某种特殊的染料。
许昭宁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道口子。
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感。
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
她收回手,看到指尖沾上了一点点红色的粉末。
丹砂。
宫中严禁私藏丹砂,尤其是这种经过特殊处理的朱砂,通常用于标记死囚或作为诅咒之物。
邓贵妃竟然敢在赏赐的衣服里夹带这种东西。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许昭宁将指尖的丹砂抹在袖口的破洞处。
红色的粉末渗入黑色的皮毛,消失不见。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春杏。”
“奴婢在。”
“去把我的剪刀拿来。”
许昭宁站起身,走到桌前,铺开一张宣纸。
“我们要把这半寸薄的差距,找出来。”
窗外,暴雨终于落下。
雨点砸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许昭宁看着桌上的宣纸,眼神深邃如夜。
那半寸薄的差距,究竟是为了省料,还是为了藏匿什么?
没有人知道。
但她知道,答案就在那件玄色狐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