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雨敲在窗棂上，声音细碎而密集，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正一点点扎进这偏殿的骨髓里。
烛火被穿堂风压得极低，昏黄的光晕在程姑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晃动。她手里托着那件玄色织金冬衣，指尖修剪得极短，指甲盖泛着冷硬的青白。她没有立刻递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眼神沉得像秤砣，死死压住庞氏即将抬起的手。
“娘娘，内务府的新规您也晓得。”程姑姑的声音尖刻，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这料子娇贵，寻常奴婢的手糙，怕污了您的尊荣。这衣裳，得您亲自过目，亲自接了，才算数。”
小翠在一旁缩着肩膀，牙齿打颤的声音轻不可闻。她不敢看程姑姑，只敢盯着地面那滩积水，心里慌得像揣了只兔子。刚才她在廊下偷听到外廷传来的风声，知道这位程姑姑今日是带了任务来的，专挑庞氏这个新晋低位嫔妃开刀。
庞氏垂着眼，目光落在程姑姑那只手上。那双手稳如泰山，却透着股逼人的寒气。她知道，这不是关怀，是试探。若她伸手慢了，便是傲慢；若她接得随意，便是失仪。明日早朝前必须穿戴整齐，任何一点瑕疵，都足以成为有人弹劾她“恃宠而骄、不知礼数”的铁证。
“姑姑说笑了。”庞氏缓缓抬起头，嘴角噙着一抹温顺的笑意，声音低柔，却字字清晰，“姐姐费心，妹妹怎敢推辞？只是这深冬寒夜，姐姐站久了，手该凉了。”
程姑姑眉头微蹙，似乎没料到她会这般软中带硬地回敬。她冷哼一声：“规矩就是规矩，冷不冷的，自有炭盆暖着。娘娘若是嫌凉，大可不必急着穿，反正明日的席次，太后娘娘还没定呢。”
这句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庞氏的心口。席次前后，意味着恩宠深浅，更意味着明日宫宴上的站位尊卑。程姑姑这是在明示：你若不顺从我的规矩，明日便让你站在最末流的位置，任人践踏。
庞氏没有生气，反而轻轻叹了口气。她伸出双手，指尖触碰到那件冬衣的瞬间，一股冰凉且粗糙的触感顺着毛孔钻进来。那布料看似厚实，实则僵硬，像是浸透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寒意。
她接过衣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易碎的瓷器。程姑姑退后一步，抱着双臂，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赵答应此时从屏风后转出，掩唇轻笑：“庞姐姐好福气，姑姑亲自送衣上门，这可是从前几位姐姐都没有的待遇呢。”
庞氏瞥了一眼赵答应，并未接话，只是低头展开冬衣。烛光摇曳，映出衣襟上繁复的金线纹路。她假装整理袖口，指尖却在内衬的边缘处停顿了半秒。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凸起，不像普通的缝线，倒像是塞进了什么东西。
“赵妹妹说得是。”庞氏淡淡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只是这针脚密了些，怕是缝得太紧，反倒勒住了心意。姑姑说，这是为了御寒，可臣妾觉得，这寒意，倒像是从心里透出来的。”
程姑姑脸色一沉：“娘娘慎言！内务府出品的衣物，哪有过错？若是嫌针脚密，那是为了防风保暖。娘娘莫不是身子虚，连这点暖意都受不住？”
“姑姑误会了。”庞氏抬起眼，眸光清冷如冰，“臣妾只是好奇，这衣领内侧，为何多了一行字？”
空气瞬间凝固。
小翠吓得捂住了嘴，瞳孔剧烈收缩。程姑姑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像两把刀子刮过庞氏的脸颊。她大步上前，一把夺过那件冬衣，粗暴地翻找起来。
“哪里有什么字！娘娘莫要信口雌黄，想以此混淆视听！”程姑姑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庞氏静静地看着她表演，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暗纹，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戏码。“姑姑何必动怒？若是没有，姑姑又何必如此慌张？这衣服，既然是赐给我的，那便是我的。我多看两眼，也是应该的。”
程姑姑死死攥着冬衣，指节泛白。她当然知道那里有什么。那是她私吞好料后，随手用边角料填进去的障眼法，原本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竟被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一眼看穿。但她不能承认，更不能让外人知道这件衣服有问题。
“既然娘娘喜欢，那就穿上吧。”程姑姑咬牙切齿地说道，将冬衣重重拍在案几上，“明日卯时，内务府派人来量体裁衣，若是出了差错，娘娘可别怪我们内务府无情。”
说完，她转身离去，裙摆带起一阵冷风，卷走了屋内仅存的一丝温度。
庞氏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她拿起那件冬衣，借着烛光仔细查看。果然，在内衬的夹层深处，藏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日期。
窗外的冻雨越下越大，雷声隐隐滚过天际。庞氏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指尖微微颤抖。那个日期，正是三个月前那位失势妃子离宫的日子。
为何偏偏是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