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雨势未减，反而因着夜风的倒灌，愈发显得阴冷刺骨。
宝钞司后院的青砖地上，积水已没过脚踝。邵平提着那盏昏黄的羊角灯，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满院沉睡的霉味。他身上的绯色官袍下摆已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腿上，每走一步，都要费些力气才能拔出来。
他要去的地方，是库房西侧那条废弃的暗道入口。
那里通向一处早已荒废的柴房，再往后，便是一条直通城外护城河的排水沟。那是户部旧档里记载的“盲区”，连负责巡夜的锦衣卫都懒得去查。
但此刻，邵平不能走明路。
施崇的人虽然走了，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背上。只要那包混有前朝废麻的纸浆还在库房，哪怕只有一寸，也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必须转移。
而且，必须在辰时之前，也就是王侍郎开始巡视库房之前完成。
邵平拐过月洞门，绕过堆积如山的桑皮纸原料。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腐烂气息，这种味道他太熟悉了，这是大明朝宝钞即将贬值的征兆。但他现在没空感慨这些，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玉带，指节泛白。
到了柴房门口，邵平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侧耳倾听。
除了雨打芭蕉的沙沙声，还有一种细微的、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
有人在。
邵平的心猛地一沉。他屏住呼吸，借着昏暗的光线，看见柴房阴影处，一个佝偻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蹲在那里。
是李四。
那个平日里油嘴滑舌、最爱在账册上动点小脑筋的库吏。
李四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正借着闪电的微光，飞快地写着什么。他的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抬头望向邵平刚才走过的方向，又迅速低下头去记录。
邵平眯起眼睛。
李四在记什么？
是记自己私自挪用的那几贯钱？还是记……刚才施崇来过这里？
不对。
邵平的脑海中闪过一丝寒意。如果李四只是贪财，他根本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偏僻的角落。除非，他在监视谁。
或者，他在等待机会。
邵平没有犹豫。他知道，此刻若是退回去，不仅任务失败，还会引起李四的怀疑。一旦李四起了疑心，再去查那批纸浆的流向，他就再也洗不清了。
赌一把。
邵平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的表情从紧张转为一种惯常的、带着几分慵懒和傲慢的神情。他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袖口，然后大步走向柴房。
“李四？”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四浑身一颤，手中的毛笔差点掉在地上。他慌乱地合上册子，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哎哟，邵主事，您怎么在这儿？这雨这么大，您不歇息歇息，跑这儿来做什么？”
邵平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李四手中的册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本账，记得倒是仔细。怎么，李兄弟最近也在研究户部的旧案？”
李四的脸色瞬间煞白。他当然知道，户部的旧案涉及多少人的利益，尤其是宝钞司这种油水丰厚却又危机四伏的地方。
“不……不是。”李四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就是随便画画，记记家里的琐事。”
“琐事？”邵平轻笑一声，伸手想去拿那册子，“让哥哥看看，是什么琐事，值得你在大雨天跑到这荒郊野外来记？”
李四下意识地将册子往身后藏，身体微微后退：“主事说笑了，这……这没什么好看的。”
两人的距离拉近，空气仿佛凝固。
邵平看着李四躲闪的眼神，心中冷笑。这小子果然有问题。但他不能逼得太紧，否则只会打草惊蛇。他要做的，是利用李四的恐惧，让他成为自己的棋子，或者，至少是一个哑巴。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