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铜锣敲响,震落了石砚袖口的一粒微尘,也震碎了外门弟子们原本平静的晨考氛围。
演武场中央,青石擂台被汗水浸得发黑。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灰尘味和血腥气,粗糙的竹简纹理在榜单上清晰可见,墨迹干涸,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石砚站在擂台边缘,呼吸平稳。他的经脉正在隐隐作痛,那是修炼残缺功法《枯荣诀》带来的反噬。若今日不获解法,三日之内,他必废。
“石砚,外门第七十三名。”
赵峰的声音傲慢地穿透人群,他手里捏着一枚金色的令牌,那是晨考第一名的奖励——三枚下品灵石,以及进入禁书阁中层查阅基础功法的资格。
“这种排名,也配站在这里?”赵峰轻蔑地扫视着周围,“若是连我都打不过,你连禁书阁的门都摸不到。哪怕是最底层的废纸堆,你也够不着边。”
石砚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峰,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
“说话简短,常带反问。”这是沈执事定下的规矩。
但石砚此刻不需要说话。他在计算。
晨考的规则很简单:九胜者晋级,败者淘汰。但对于石砚来说,胜利意味着失去进入禁书阁底层的机会。只有那些在考核中因“非战斗原因”退赛,且保留申诉权的弟子,才有资格申请特殊途径查阅禁书。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漏洞。
沈执事穿着深青色官服,站在高台之上,手里永远捏着一枚用来计分的黑玉算盘珠。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任何违规者必须严惩,以立威。他是石砚利用规则漏洞的最大障碍,也是唯一的钥匙。
“最后一局,开始。”
裁判团的声音冰冷。
石砚的对手是赵峰。赵峰挥舞着长剑,剑风呼啸,带着明显的杀意。他想要彻底击垮石砚,不仅要赢得第一名,还要让石砚身败名裂。
石砚侧身,避开了一记重劈。他的动作迟缓,仿佛经脉中的疼痛让他举步维艰。
观众席上响起嘘声。
“废物!”
“早就知道他是垫底的料。”
“这种人也想进禁书阁?笑话。”
石砚充耳不闻。他在等待那个时机。
根据《青云宗外门考核细则》第三条第二款:“若选手因伤势过重无法继续比赛,经裁判团认定后,可保留其原有积分及申诉权,但需扣除当月资源配额百分之十。”
输掉比赛,会被直接淘汰,没有任何申诉机会。
因伤退赛,虽然损失资源,但能保留申诉权。
对于现在的石砚来说,资源的损失微不足道。他需要的是那个“申诉权”。
赵峰的攻势越来越猛。他的剑尖直指石砚的咽喉。
石砚后退一步,脚下的青石地面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就是现在。
石砚抬起右手,掌心凝聚起一团微弱的气劲。他没有攻击,而是将这股气劲反向导入自己的胸口。
剧痛瞬间袭来。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反而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你……”赵峰察觉到了不对劲,剑势一滞。
石砚没有给赵峰反应的机会。他故意在最后一击中收力半寸,看似惨败,实则已踏入规则的陷阱边缘。
赵峰的剑锋擦过石砚的肩膀,划破了他的衣衫,留下一道血痕。
与此同时,石砚手中的“漏影铜尺”——那把他一直随身携带、被视为无用之物的旧尺,在剧烈的灵力冲击下,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咔嚓。
半截铜尺断落在地,碎片飞溅,其中一片细小的金属屑,悄无声息地弹入了旁边计分板的缝隙之中。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幕。
石砚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
“我赢了。”赵峰收起剑,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裁判团,请判定胜负。”
沈执事手中的黑玉算盘珠停住了。他眯起眼睛,目光落在石砚身上,又看了看地上那半截断尺。
“石砚,你为何不动手?”沈执事的声音严厉,喜欢引用规章原文。
石砚缓缓抬起头,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因为……”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输了。”
这句话一出,赵峰愣住了。裁判团也愣住了。
按照常理,既然剑锋未中要害,且石砚仍有还手之力,这应该是一场平局或者小胜。但石砚自己承认了失败。
“你在故意放水?”赵峰怒吼道,“我要取消他的资格!他这是在侮辱考核!”
沈执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在思考。
如果判定石砚故意放水,那么石砚将被立即驱逐出宗门,连申诉权都没有。
如果判定石砚是因伤退赛,那么他将保留资格,并有权进入禁书阁底层。
这是一道选择题。
石砚看着沈执事,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算计。
他知道沈执事年轻时也曾试图钻规则的空子,但失败了。所以沈执事对这类行为格外敏感,但也格外宽容——只要不触动底线。
石砚赌的就是这一点。
“咳——”
石砚猛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面前的青石地面。
那口血中,夹杂着一丝不属于他的灵力波动。淡蓝色,带着淡淡的腐朽气息。
这是《枯荣诀》的反噬迹象,也是他精心准备的“证据”。
裁判团围了上来,一名长老探了探石砚的鼻息,眉头紧锁。
“经脉受损严重,确实无法继续比赛。”长老沉声道,“符合‘因伤退赛’的标准。”
赵峰瞪大了眼睛:“不可能!他刚才明明还能站起来!”
“闭嘴。”沈执事冷冷地喝止了赵峰。他站起身,走下高台,来到石砚面前。
黑玉算盘珠在他指尖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石砚,你可知故意认输的后果?”沈执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石砚抬起头,眼神空洞。
“我知道。”
“那你为何要这么做?”
石砚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为了活着。”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激起了层层涟漪。
沈执事的目光变得深邃。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半截断尺,又看了一眼计分板缝隙中那片几乎看不见的金属屑。
“准。”沈执事最终做出了判决,“石砚,因伤退赛,保留申诉权。扣除本月资源配额百分之十。准许进入禁书阁前厅等候审核。”
人群哗然。
赵峰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发作。
石砚躺在地上,感受着体内那股日益加剧的痛苦。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艰难地伸出手,抓住了那半截断尺。断口处参差不齐,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滴落,渗入铜锈之中。
漏影铜尺,断了。
但这并不是结束。
石砚闭上眼睛,听着周围嘈杂的声音,心中却在默念着一个数字。
七十二。
他的名次,从第七十三名,变成了……待定。
但这短暂的松动,已经足够让他撕开一道口子。
午时三刻将至。禁书阁的大门即将开启。
石砚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看向沈执事,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的弧度。
“沈执事,”他问道,“下一关,是什么?”
沈执事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枚黑玉算盘珠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因为他看到,石砚咳出的那口血中,那丝淡蓝色的灵力波动,正顺着地面的裂缝,悄然流向禁书阁的方向。
那味道,像是来自地狱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