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深秋，南方县城的空气里裹着湿冷的霉味和陈年大米的腥气。
粮站营业厅的灯泡昏黄，像只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柜台前攒动的人头。许秋站在队伍末尾，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那里攥着一张被汗水浸得发软、边缘卷曲的肉票。那是她攒了半年的口粮，也是母亲退烧的药引。
周围是嘈杂的叫骂声、金属秤砣碰撞的脆响，以及人们身上散发出的汗臭与廉价烟草味。许秋低着头，目光却像钩子一样，牢牢锁住窗口内那两筐色泽鲜红、泛着油光的精瘦肉。
那是她唯一的希望。
“让开！别挡道！”
一声尖锐的嗓音刺破了周围的浑浊。林桂花挤开了前面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半个身子探出窗口，那张涂着劣质胭脂的脸在昏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她手里晃着几张崭新的肉票，眼神轻蔑地扫过许秋洗得发白的衣领。
“哟，这不是许知青吗？”林桂花故意提高了嗓门，引得周围一阵窃笑，“怎么，连买葱的钱都没有，还想着吃荤腥？这年头，穷鬼也配跟咱们争名额？”
许秋没有抬头，只是握紧了指尖的那张票。纸张粗糙的纹理硌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滚远点。”许秋的声音低沉干涩，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这一句回应太短，反而激怒了林桂花。她猛地一拍柜台玻璃，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装什么清高？大家看看，这张票怕是假的吧？孤女寡母，哪来的本事攒够肉票？我看就是捡来的废纸！”
人群骚动起来。几双眼睛带着戏谑和探究，落在许秋颤抖的手上。
许秋感到喉咙发紧。她知道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处于劣势，但她不能退。退了，母亲今晚就会烧糊涂，甚至更糟。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皮，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冷硬。她没有辩解，也没有撒泼，而是缓缓向前迈了一步，将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肉票递向窗口。
“主任在吗？”她问。
这句话不是问林桂花，而是透过拥挤的人群，投向柜台深处那个阴影里的男人。
卫建国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枚公章印泥盒。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沾着墨迹。听到声音，他慢条斯理地抬起头，眼神浑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审视。
“吵什么？”卫建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排队有排队的规矩。谁让你们插嘴的？”
林桂花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又讨好的笑脸：“主任，这丫头……”
“闭嘴。”卫建国打断了她，目光越过林桂花，落在了许秋手中的肉票上。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那张半张被撕去右上角的肉票，在她手中微微颤动。它不再是简单的凭证，而是她全部尊严的载体。
“拿来。”卫建国伸出一只手，手掌向上，像是在乞讨，又像是在命令。
许秋犹豫了一瞬。理智告诉她，把票交给这个人意味着失去控制，意味着任人宰割。但看着周围那些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林桂花嘴角那一抹得意的弧度，她知道，唯有通过他的查验，才能终结这场羞辱。
她咬了咬牙，松开手指。
肉票飘落，落入卫建国宽大的掌心。
那一瞬间，许秋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被抽走了一部分。她失去了对票据的直接控制，就像失去了最后的盾牌。
卫建国并没有立刻查看。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票面的边缘，动作缓慢而暧昧，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了一下，那不是疑惑，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混杂着贪婪与玩味的笑意。
他似乎早就知道这张票的真伪，或者说，他在享受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的快感。
“老陈，”卫建国头也不抬地喊道，“把这丫头叫过来，单独聊聊。”
打杂员老陈从角落里钻出来，唯唯诺诺地点点头，看了许秋一眼，眼神复杂，随即转身拉开侧门的帘子。
许秋站在原地，看着卫建国将那半张肉票随手塞进胸前的口袋里，贴近心脏的位置。
为什么他接过肉票后，眼神里没有疑惑，反而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