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灯惨白的光束打在霍生脸上,裴医生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是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在潮湿发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霍生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身下垫着那张不知换过多少人的破旧皮巾,粗糙的纤维摩擦着他后颈早已僵硬的皮肤。他闻到了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墙皮剥落后散发出的霉烂气息,还有一种更深层的、铁锈般的血腥气——那是干涸的血渍渗入墙壁缝隙后留下的味道。
“别动。”裴医生的声音优雅而冷漠,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在灯光下闪过一丝寒芒,戒指上刻着的‘医’字像是某种诅咒,“你的视网膜很特别,我不希望有任何微小的震颤破坏样本的完整性。”
霍生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聚焦在裴医生沾有不明污渍的白大褂领口。那里有一块暗红色的斑点,看起来像是陈年的血,又像是某种化学试剂。霍生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随着窗外逐渐增大的雷声一起加速。
暴雨如注,新沪市下城区的黑巷深处,雨水冲刷着地面的污垢,也掩盖着这座城市的罪恶。天色阴沉得可怕,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就在刚才,霍生注意到窗外的霓虹灯闪烁了一下,紧接着是远处传来的一声沉闷巨响,像是某种大型机械倒塌的声音。人群在远处的街道上短暂地骚动,随即又被更密集的警笛声淹没。
世界正在崩坏,只是大多数人选择视而不见。
霍生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张配给卡。卡片边缘粗糙,纸质泛黄,上面印着模糊的编号和条形码。这是他今晚唯一的筹码,也是他活过今晚的唯一希望。他用拇指摩挲着卡片表面,感受着那种熟悉的粗糙触感。这不仅仅是钱,这是他在末世降临前最后的尊严象征。
“裴医生,”霍生开口,声音简短且警惕,“只要切除右眼,左眼保留。这张卡给你,够买你需要的‘高适配性’组织了吧?”
裴医生停下手中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虚伪的笑意。他拿起一把生锈的手术刀,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着,刀刃反射出冷冽的光。“霍先生,你似乎误解了什么。我要的不是交易,而是掠夺。至于左眼……”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贪婪,“权贵们喜欢成对的东西,残缺的美学并不受欢迎。”
霍生心中一紧,但他没有表现出恐惧。他习惯用反问句来掩饰内心的恐慌:“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话?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我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门?”
“当然在乎。”裴医生将手术刀放下,转身走向旁边的仪器台,“毕竟,你是目前唯一拥有‘高适配性’视网膜的活体标本。如果死了,我就只能去黑市再找一个,那样成本太高。”
霍生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一个病人,更是一件待售的商品。裴医生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观察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冷静、客观,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就在这时,霍生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条清晰的规则:*在这个时代,视觉是奢侈品,而黑暗是生存的保护色。* 这条规则是他从无数次生死边缘摸索出来的经验。别人在灾难来临时拼命抢夺物资,他却选择藏匿;别人在黑暗中尖叫逃窜,他却利用阴影潜行。此刻,他必须利用这条规则,在裴医生的控制下寻找一线生机。
霍生迅速评估了自己的处境。他的左眼视力虽然受损,但依然能看到周围环境的轮廓。更重要的是,他的视网膜曾被军方秘密改造过,含有追踪代码。这是一个巨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底牌。如果裴医生知道这一点,或许会有不同的反应。但霍生不能暴露,至少现在不能。
“扫描程序已经启动。”裴医生的声音打断了霍生的思绪。
霍生猛地抬头,看到手术台上方的激光定位仪已经亮起红光。一道细长的光束精准地投射在他的右眼瞳孔上,紧接着,另一道光束移向了他的左眼。
“不!”霍生试图挣扎,但束缚带紧紧勒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
“安静点。”阿鬼在一旁冷笑,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小子,乖乖躺好,不然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阿鬼的眼神浑浊而贪婪,他对那张配给卡觊觎已久。霍生注意到,阿鬼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是兴奋的表现。这个人私下里想独吞配给卡,甚至可能想杀了他灭口。
激光定位仪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进度条开始在霍生的视野边缘跳动。
10%。
这一格数字清晰地显示在霍生的意识深处,像是烙印一般无法抹去。他知道,一旦扫描开始,就无法中途退出。他的左眼后方传来一阵刺痛,那是神经被强制连接的感觉。
“记住,霍先生。”裴医生一边操作着仪器,一边轻声说道,“这不是治疗,这是采集。你的痛苦,将是这份器官价值的体现。”
霍生咬紧牙关,强忍着不适。他必须在黑暗中保持清醒,利用仅剩的视力碎片和触觉记忆,完成对裴医生规则的试探。他注意到裴医生的右手在微微发抖,那不是紧张,而是某种急切。裴医生急需这笔钱偿还赌债,这一点霍生通过之前的观察已经确认。
“为什么……”霍生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要这么急?”
裴医生没有回答,只是加大了仪器的功率。
10%的进度条稳定下来,标志着绑定已完成。霍生感到一股冰冷的数据流涌入大脑,与他的视觉神经强行融合。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他的感官。
“因为时间不多了。”裴医生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暴雨很快就会改变风向,我需要在那之前完成初步剥离。”
霍生眯起眼睛,努力看清裴医生的表情。他发现裴医生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尽管诊所在空调房里,但这显然不是热导致的。
“第七区……”霍生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变得锐利,“你以前去过第七区?”
裴医生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恐,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在说什么胡话?”裴医生冷冷地说道。
霍生没有再追问,但他知道,自己抓住了裴医生的一个弱点。第七区是军方进行非法人体实验的地方,那里发生的一切都被封锁了消息。如果裴医生曾经接触过那里的实验,那么他一定知道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窗外的雷声越来越大,仿佛要震碎整个城市。霍生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冰冷的力量。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告诉我,”霍生低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是否记得‘第七区’的实验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