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刮过紫檀木箱底的尖锐噪音，像是指甲硬生生抠进骨头里，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紧接着，一股陈年樟脑丸混合着廉价脂粉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人鼻腔发酸。
阿宁跪在妆台前，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明日便是嫡姐沈婉儿的大婚，一旦吉时一到，这满屋子的嫁妆将被封存、销毁，所有属于过去的痕迹都会烟消云散。这是最后的机会。
“动作快点。”门外传来赵姨娘尖利的声音，像是钝刀割过丝绸，“别磨蹭，大小姐的喜服针脚若有一丝瑕疵，你们这些做下人的，皮都要被剥下来。”
阿宁浑身一僵，手中的动作停滞了半秒。她低下头，用袖口遮住半边脸，轻声应道：“是，姨娘放心，奴婢这就整理好。”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只有她自己听得见那压抑的颤抖。她知道，赵姨娘就在门外听着，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正透过门缝，死死盯着屋内的一举一动。
阿宁的手指再次探入妆匣底层。那里藏着一只暗格，是生母生前留下的唯一念想。生母死得蹊跷，传闻是病故，但阿宁知道，她是被人害死的。而那个害死她的人，如今正高高在上，坐在镇北侯世子的婚床上，享受着家族的荣光。
“咔嚓、咔嚓。”
剪刀开合的声音从偏院传来，清脆而规律。那是赵姨娘在剪断多余的线头，每一声都像是在切割阿宁的神经。她要维持嫡女婚礼的完美无瑕，清除所有可能引发丑闻的隐患。任何对妆匣的触碰，在她眼里都是不敬，甚至是偷窃。
阿宁屏住呼吸，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的硬物。是一枚玉佩的一半。青玉质地，温润中透着一股寒意。上面刻着半个名字，模糊不清，却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阿宁记忆中那段被封存的痛苦。
她必须看清另一半的名字。只有找到另一半，才能确认那个男人的身份，才能揭开生母死亡的真相。
突然，脚步声靠近了。
阿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将手缩回袖中，假装是在整理衣襟。门轴转动，赵姨娘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绸缎衣裳，手里还捏着那把金剪刀，眼神冰冷地扫视着房间。
“姨娘。”阿宁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行礼。
赵姨娘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妆台前，拿起一只金钗，在手中把玩着。她的目光落在阿宁低垂的头顶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阿宁，你姐姐明日就要出嫁了，你可有替她高兴？”
阿宁咬了咬嘴唇，低声说道：“恭喜姐姐，贺喜姐姐。”
“高兴？”赵姨娘冷笑一声，将金钗重重地摔在妆台上，“她嫁的是镇北侯世子，是沈家的荣耀。可你呢？不过是个陪嫁丫鬟，连个名分都没有。若不是看在你母亲当年伺候得好的份上，你以为你能留在这沈府？”
阿宁的手指紧紧攥着袖中的玉佩，指节泛白。她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沉默是她唯一的武器，也是她最安全的保护色。
赵姨娘似乎对她的顺从并不满意，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我听说，你在整理嫁妆的时候，有些不安分。是不是在想些什么不该想的东西？”
阿宁的心猛地一沉。她抬起头，迎上赵姨娘的目光，眼中满是惶恐：“姨娘误会了，奴婢只是在担心姐姐的嫁妆是否齐全，怕出了差错。”
赵姨娘盯着她看了许久，直到阿宁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才哼了一声，转身离开。“最好是这样。记住，你的命是你姐姐给的，你的一切都是沈府的。若有半分差池，我不介意让你消失。”
门关上了。
阿宁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袖中的玉佩硌得她手臂生疼，但那股寒意却让她清醒。她知道，赵姨娘已经起了疑心。从现在开始，她不能再有任何疏忽。
夜深了。烛火摇曳，映照着阿宁苍白的脸。她从袖中掏出那半块青玉，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端详上面的纹路。
玉佩的边缘有一道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掰断的。而在裂痕的另一侧，隐约可见半个字。阿宁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着。
那是一个“父”字的偏旁。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父亲？那个早已死去多年的父亲？
不可能。父亲早在十年前就病逝了，怎么可能出现在未婚夫的玉佩上？除非……除非这玉佩的主人，根本就不是传闻中的良配，而是与她的家族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联系。
阿宁感到一阵眩晕。她靠在妆台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生母临终前的眼神。那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阿宁……”她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定要查清楚……”
窗外，秋风呼啸，卷落叶子拍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阿宁握紧玉佩，将其贴在胸口。她能感觉到玉佩的温度，一点点渗入皮肤，仿佛有了生命。
她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一旦开始，就必须走到最后。哪怕代价是生命，她也必须揭开这个真相。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为母亲讨回公道，才能在这个吃人的深宅大院中，活下去。
烛火忽然跳动了一下，熄灭了一半。黑暗中，阿宁的眼神变得坚定而冰冷。她站起身，走向窗边，望向远处镇北侯府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正在为明天的婚礼做准备。
而她，只能在这昏暗的角落里，独自咀嚼着秘密的苦果。
当阿宁借着残存的烛火，终于看清玉佩上那半个字的确切写法时，为何那名字竟是她记忆中早已死去的生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