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锁弹开的脆响在偏厅里炸开，惊飞了梁上栖着的几只麻雀。
岑青垂着眼，指尖搭在那只紫檀木描金的大妆匣上。匣盖沉重，她用了些力气才将其推开，一股陈旧的檀香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她喉头微紧。这是姐姐岑婉的陪嫁重器，也是常府正院今日最该清净的地方。
“姑娘，这箱底的金锞子还得再数一遍。”刘嬷嬷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捏着个拨算盘，眼皮都没抬一下，“常家规矩大，少一两，您就是偷盗主家财物，是要沉塘的。”
岑青身子微微一颤，像是被那“沉塘”二字烫到了。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刘嬷嬷那双绣着牡丹的鞋尖上，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嬷嬷教训的是，奴婢这就仔细清点。”
她不敢看刘嬷嬷的眼睛，只能盯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绸缎和瓷器。作为嫡姐的首席陪嫁丫鬟，她本该是这大喜日子里最不起眼的影子，却偏偏要负责核对这些涉及家族颜面的细碎物件。
常远站在一旁，一身大红吉服衬得他面容温润如玉。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那是另一半，如今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撞击着腰间的玉带，发出细微的声响。
“青丫头，不必如此紧张。”常远笑了笑，眼神却冷得像冰，“婉儿出嫁，是你积德。若出了岔子，常家担待不起；但若你细心，日后自有你的好处。”
这话听着体面，字字句句却像针一样扎在岑青的心口。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涌。她知道，常远是在警告她。三年前母亲失踪的那场丑闻，就像一块洗不净的血渍，死死贴在常家的门楣上。今日这场联姻，不仅是岑婉逃离樊笼的机会，更是常远巩固地位、抹去痕迹的筹码。而她，这个私生女身份的秘密持有者，成了他们眼中最好拿捏的棋子。
“谢公子恩典。”岑青福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处，只是袖中的手早已攥紧了指甲。
刘嬷嬷冷哼一声，拨弄算盘的声音更响了：“时辰不早了，吉时将至。若是还有遗漏，别怪老奴没提醒过你。这妆奁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要进祠堂供奉的，容不得半点马虎。”
岑青点点头，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妆匣深处。她的视线扫过层层叠叠的账册和封条，最终落在了最底层的一个暗格上。
那里放着一块染血的玉佩。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也是揭开当年真相的关键。它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由常远持有另一半。但此刻，它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岑青的手指微微颤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直接拿走，那样太显眼。她必须利用整理嫁妆的名义，将它混入其中，或者……藏起来。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冷的玉石。一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仿佛三年前的那场血雨又淋在了她的头上。
“怎么了？”常远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眉头微蹙。
“回公子，奴婢……奴婢觉得这玉佩有些滑腻，怕是受潮了。”岑青迅速收回手，低着头掩饰眼中的慌乱，“奴婢想擦拭一番，以免污了新人的吉兆。”
刘嬷嬷立刻警觉起来：“什么玉佩？新娘子的首饰岂容你一个丫鬟随意触碰？快放下！”
岑青心中一凛，知道不能再拖延。她趁众人不注意，迅速将那块染血的玉佩塞入袖中，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其他物品。
“嬷嬷误会了，奴婢只是随口一说。”她赔笑道，心跳如鼓，“这妆奁确实繁重，奴婢怕怠慢了新人。”
常远盯着她看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青丫头倒是细心。不过，既然没事，就继续吧。吉时快到了，别让新娘子等着。”
他说完，转身走向外间，大红衣摆扫过地面，扬起一阵灰尘。
岑青松了口气，靠在妆匣旁，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袖中的玉佩沉甸甸的，像是一块烙铁，烫得她掌心发疼。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没有退路了。一旦被发现，不仅是失窃之罪，更是僭越之祸。常远不会放过她，刘嬷嬷也不会放过她。
但为了母亲，为了那个被掩盖了三年的真相，她必须走下去。
窗外传来锣鼓声，预示着婚礼即将开始。岑青抬起头，看向镜中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她轻轻抚摸着袖中的玉佩，指尖摩挲过那道粗糙的血痕。
这块玉佩上的血迹，真的是三年前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