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沉闷的竹板击打声，紧接着是骨头碎裂的脆响，雨水混着血腥味冲进敞开的房门。
许婉被按在正厅冰冷的青砖上，脸颊贴着湿滑的地面，嘴里全是铁锈般的腥气。她没哭，也没求饶，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更浓的血味才松开。头顶上方，唐母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串沉香木佛珠转得极慢，每一圈都像是敲在许婉的心口上。
“偷窃主家财物，按唐家家法，杖毙。”唐母的声音不高，却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抽在暴雨如注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管家站在侧旁，手里捏着一本账册，眼神躲闪，不敢看许婉惨白的脸。他悄悄咽了口唾沫，心想：只要这丫头死了，大少爷挪用公款去赌坊的事，就永远烂在肚子里了。
许婉的视线模糊，耳畔是雨声和刑具落下的风声。她不能死。死了，罪名坐实；活着，才有机会把那半块玉佩交出去，证明清白。
第二下竹板落下时，许婉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她感觉到脊背上的皮肉翻卷，痛楚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淹没。但她的手指还在动——在那粗糙的青砖缝隙里，在那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袖口中，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半块羊脂白玉佩。
断口参差不齐，边缘还沾着她的血迹，硌得掌心生疼。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也是此刻她唯一的筹码。若它碎了，她就真的成了无根浮萍，连鬼都做不成。
“夫人，”陈管家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几分圆滑的试探，“这丫头嘴硬，要不要……”
“住口。”唐母打断了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转动。她盯着许婉低垂的后颈，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唐家最重名声。家丑不可外扬，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门，谁敢多言一句，杀无赦。”
她不需要许婉认罪，只需要许婉消失。
许婉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她的耳朵里。她缓缓抬起头，凌乱的发丝贴在满是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不像将死之人，倒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
“夫人。”许婉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没有辩解，只有一句反问，“若奴婢真偷了东西，为何不直接打死，还要在此立威？”
唐母动作一顿，手中的佛珠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眯起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许婉的脸：“你想说什么？”
“奴婢想说，”许婉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冰冷如玉，“有些东西，打了也找不回来。比如……信任。”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唐母心里最柔软也最阴暗的地方。她纵容儿子赌博，为了掩盖亏空不惜牺牲无辜丫鬟，这份“信任”早已千疮百孔。
“好一张利嘴。”唐母冷笑一声，挥手示意，“加刑。今天不把她打昏，我唐某人的家规，便是摆设。”
竹板再次举起，这一次，力道更重。
许婉闭上眼，不再去看那令人作呕的场景。她将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右手，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来保持清醒。她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让这半块玉佩发挥作用的机会。
周围的仆人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他们见过不少受刑的丫鬟，但像许婉这样，被打得奄奄一息却依旧死死攥着拳头、眼神阴冷的，还是头一个。那种沉默的反抗，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慌。
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仿佛要震碎这唐府的屋檐。
许婉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涣散，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但她知道，现在还不能睡。一旦睡过去，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她艰难地挪动了一下手指，触碰到那半块玉佩。温润的触感透过血肉传来，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她借着身体的颤抖，悄悄将玉佩往袖口深处藏了藏，确保它不会被旁人看见，也不会被雨水冲走。
“夫人，”陈管家看着地上已经不动弹的许婉，有些犹豫，“是不是……结束了？”
唐母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走到许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具残破的躯体，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算计后的满足。
“还没。”唐母蹲下身，伸出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捏住许婉的下巴，强迫她睁开眼，“我要你亲眼看着，你是怎么把唐家的脸面丢尽的。”
许婉被迫仰起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喘息。她的视线聚焦在唐母那张妆容精致却面目狰狞的脸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恨。
但这恨意不能发泄出来，只能咽下去，化作日后复仇的火种。
唐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你以为拿着那块破玉就能翻身？天真。那玉佩，根本就不是你的。”
许婉瞳孔骤缩。
什么意思？
唐母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松开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带下去。处理干净些，别弄脏了我的地毯。”
两个粗使婆子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许婉架起。许婉的身体软绵绵地垂着，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她看到了唐母转身离去时，嘴角那一抹得意的弧度。
还有，她看到唐母袖口滑落的一角，那里隐约露出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形状古怪，绝非唐家正统纹样。
许婉想问，却发不出声音。
她被拖向偏房阴暗的柴房，那里的霉味扑面而来，混合着血腥味，令人作呕。
……
偏房内，烛火摇曳。
许婉被扔在地上，浑身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碎玻璃。她蜷缩成一团，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从昏迷的边缘拉回自己。
不能睡。睡了，就真的完了。
她颤抖着手，从袖中摸出那半块羊脂白玉佩。借着微弱的烛光，她仔细端详着这块染血的玉佩。断口处粗糙不平，显然是被人强行掰断的。
而在玉佩的背面，靠近断口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刻痕。
之前因为血迹覆盖和光线昏暗，她从未注意过。此刻，借着烛光，她看清了那个刻痕的形状。
那是一个陌生的印记。
不像唐家的“唐”字篆书，也不像许家的家徽。它像是一只展翅的鸟，羽翼线条流畅，却在尾部多了一道尖锐的钩刺。
这道印记，不属于许婉家族，也不属于唐家。
许婉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恐惧与疑惑交织在一起。如果这玉佩不是她母亲留下的，或者不仅仅是她母亲留下的，那么，这一切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唐母说那不是她的。
可为什么，它会出现在她身上？又是谁，把它塞给了她？
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许婉迅速将玉佩藏入鞋底，用指甲抠紧缝隙，然后装作昏死过去，一动不动。
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卷入。
来人没有点灯，身影隐在黑暗中，看不清面容。但他手中拿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地面，也照亮了许婉苍白的脸。
那人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许婉额头的冷汗，动作轻柔得诡异。
“醒了么？”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许婉心头一震，却没有睁眼。她知道，现在睁眼，就是死路一条。
那人轻笑一声，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崭新的玉佩，放在许婉身边。
那是一块完整的羊脂白玉，温润无瑕，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你的另一半，在这里。”那人低声说道，“想要活命，就来拿。否则，今晚过后，世上再无许婉。”
说完，他起身离开，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在雨夜中。
许婉依旧躺着，浑身僵硬。
她听着外面的雨声，感受着鞋底那半块染血玉佩的冰冷，以及身旁那块完整玉佩散发出的微弱寒意。
这两块玉佩，一块断裂染血，一块完整温润。
它们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
而那个神秘人，又是谁？
许婉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映着窗外闪电划过的惨白光芒。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无路可退。要么死，要么赢。
而赢的第一步，就是弄清楚，那半块染血的玉佩上，为何刻着一个不属于许婉家族的陌生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