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雨势稍歇,但户部衙署内的湿气却似已渗进了砖缝里。
贺知微坐在值房的硬木椅上,面前是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
茶是苏定方让人送来的,用的是建州卫进贡的极品,茶香清冽,在这霉湿的梅雨季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盯着那碧绿的茶汤,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贺大人,茶凉了。”
门外传来苏定方心腹太监尖细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催促。
贺知微没有立刻回应。
他在等。
等那股从袖中贴肉藏着的铜印传来的寒意,慢慢被体温捂热,再慢慢冷却。
这半块“镇北将军府”的私印,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左手袖袋的内衬夹层里。
指尖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金属边缘的粗糙与冰冷。
那是铁证,也是催命符。
半个时辰前,他支开赵四去库房查证辽东军饷清单的副本,实则是在为这次转移争取时间。
而苏定方,显然并没有给他太多喘息的机会。
“在下这就来。”
贺知微放下茶杯,起身整理了一下绯色官袍的衣领。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褶皱都被抚平,每一颗盘扣都系得严丝合缝。
这是户部主事应有的仪态,严谨、刻板,毫无破绽。
推开房门,走廊上阴冷潮湿。
苏定方并未在书房,而是站在廊下的回廊处,背对着他,望着外面连绵的雨幕。
听到脚步声,苏定方缓缓转过身。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的织金蟒袍,腰间束着玉带,手中依旧把玩着那串沉香念珠。
阳光透过云层缝隙,偶尔洒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眸。
“贺大人来了。”
苏定方的声音温和,却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瞬间笼罩下来。
贺知微停下脚步,距离苏定方三步之遥。
这个距离,既恭敬,又保持着安全的警戒线。
“下官参见尚书大人。”
贺知微微微躬身,语调平缓,停顿半秒后,才继续说道:“大人唤下官前来,可是核查报告有了新进展?”
苏定方笑了笑,手指轻轻摩挲着念珠,发出沙沙的声响。
“进展谈不上,只是有些细节,需要贺大人亲自确认。”
他抬起手,指了指旁边石桌上的一只白瓷茶盏。
“本官近日偶感风寒,咽喉不适,想喝口热茶润喉。”
“只是这茶水烫嘴,本官不便亲手斟倒。”
“劳烦贺大人,为本官斟上一杯。”
贺知微心中猛地一紧。
斟茶?
在这个节骨眼上,苏定方为何要让他斟茶?
这不是请求,这是试探。
他在看他的手稳不稳,看他的眼神乱不乱,更在看他是否会因为紧张而打翻茶水,露出马脚。
贺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
“下官遵命。”
他走到石桌旁,拿起那只精致的白瓷壶。
壶身温热,里面装的是苏定方特意吩咐人换上的新水。
贺知微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极度的克制。
他知道,一旦茶水洒出,哪怕只是一滴,都可能成为苏定方借题发挥的理由。
或者,他会趁机搜查自己的全身。
“贺大人,手有些抖啊。”
苏定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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