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钟府后门的青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范氏的嫁妆队伍已在雨幕中集结,数十只樟木箱子堆叠如山,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堵死了所有退路。
钟婉缩在阴影里,身上那件半旧的素色夹袄已被雨水浸透,贴在脊背上,凉意顺着骨缝往里钻。
她手里攥着一缕刚剪下的头发,发梢还滴着血珠——那是为了混入嫁妆堆,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从这一刻起,钟婉不再是钟府的大小姐,也不是庶女。
她是这庞大嫁妆中的一粒尘埃,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身份的“幽灵”。
只有她知道,在那只最大的紫檀木嫁妆箱底层,藏着一枚完整的玉扣。
那是母亲临终前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解开家族败落真相的关键。
而那只箱子旁,站着范氏的心腹婆子,正死死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范氏自己则坐在喜轿里,大红嫁衣在昏暗的雨夜中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团燃烧的鬼火。
钟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迈步走入雨中。
她的目标不是玉扣,而是那张田契。
自从第六章名字落定,田契虽已备案,但范氏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预感到家族即将彻底崩塌,急需一个替罪羊来填补亏空,或者,用这张田契作为最后的诱饵,将钟婉永远钉死在依附者的位置上。
半页空白,看似恩赐,实为陷阱。
钟婉走到那只紫檀木箱前,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铜扣。
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像是某种警告。
“谁?”
一声厉喝从喜轿方向传来。
范氏掀开帘子一角,那张涂满脂粉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惨白而扭曲。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方绣帕,指节泛白。
“是……是翠儿。”
钟婉低下头,声音颤抖,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与慌乱。
她故意打翻了脚边的水桶,污水溅湿了裙摆,也掩盖了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
翠儿站在不远处,眼神闪烁,不敢直视钟婉的眼睛。
这个胆小怕事的丫鬟,早已私下将田契的事透露给了范氏的心腹。
此刻,她正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喊着人来收拾残局。
范氏眯起眼睛,目光如刀,刮过钟婉狼狈的身影。
“既是你,便去把箱子里的那卷染布拿出来。”
范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染布?”
钟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小姐。”
她应了一声,伸手探入箱中。
指尖触碰到一卷厚重的布料,上面残留着那股熟悉的、特殊的染料气味。
正是这股气味,让她锁定了范氏的秘密。
范氏嫁衣上的金线,用的并非寻常染料,而是来自江南黑市的一种秘制颜料,遇热会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昨夜书房大火,烧焦的书页边缘残留的,正是这种味道。
钟婉的手指在布料下摸索,试图找到那个隐藏的夹层。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寻找什么珍贵的物品,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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