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紫檀木窗棂上的闷响,混合着脂粉味里透出的霉气。
钟婉跪坐在妆台前,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随时会断掉的弦。窗外雷声滚滚,仿佛要将这钟府最后一点体面也劈开。屋内烛火摇曳,映得范氏那张涂了厚粉的脸忽明忽暗。
“妹妹。”范氏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明日便是我的大婚,父亲忙乱,有些私物……不便带出钟府。”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轻轻放在妆台上。铜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这死寂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钟婉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只锦盒上。那是范氏的嫁妆匣,本该装着长姐一生的荣华,此刻却透着一种诡异的沉重。
“姐姐这是何意?”钟婉轻声问,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却不敢抬头看范氏的眼睛。
“规矩如此。”范氏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那笑容未达眼底,反而让整张脸显得有些惨白,“长姐出嫁,庶妹当为理妆。这匣子里的东西,你替我收好。”
钟婉心中一紧。理妆?还是藏赃?
她缓缓起身,走到妆台前。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铜扣时,那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她知道,自己若是不接,便是抗命;若是接了,便是共犯。
“姐姐吩咐,婉儿怎敢不遵。”钟婉的声音柔顺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打开锦盒。里面铺着层层叠叠的红绸,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掩盖不住底下那股淡淡的陈旧纸张味。
范氏站在身后,手里紧紧攥着一方绣帕,指节泛白。她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神死死盯着钟婉的手,生怕她做出什么不合礼数的举动。
钟婉拨开红绸,在最底层,摸到了一张硬质的纸片。
那是一张田契。
纸张粗糙,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从旧账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迹已经干透,泛着黄褐色。而在田契的右下角,留出了一大片空白。
没有印泥,没有朱砂,甚至连半枚印章的痕迹都没有。
“这是什么?”钟婉拿起田契,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纸纹。她能感觉到纸张纤维里嵌入的细微颗粒,那是劣质草纸特有的触感,绝非钟府正经地契所用的桑皮纸。
范氏冷哼一声,向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般的绣花鞋尖几乎踢到钟婉的裙摆。“是庄子的地契。父亲说,既然我即将出阁,这些旁支的产业便不必再记在我的名下。这张契,留给钟家守门。”
钟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范氏:“姐姐是说,将田产转给钟家?可这契书上,并未加盖钟府的官印,也未写明受让之人。”
“规矩就是规矩。”范氏的语气陡然冷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钟婉,“父亲的意思,便是钟家的意思。你只需记住,这契书上的空白处,是给‘守门人’留下的。你若聪明,便该知道该如何填写。”
钟婉心中冷笑。守门人?
这哪里是什么恩赐,分明是一个陷阱。
若她在空白处填上自己的名字,便是私自占有家族财产,按律当受家法处置,甚至被逐出家门。若她不填,这张伪造的田契便成了废纸,而范氏则可以将所有罪责推卸给她,说是她贪墨家产,导致田契作废。
“姐姐此言差矣。”钟婉放下田契,重新跪坐回去,姿态卑微,语气却依旧温和,“田契乃身家性命之物,岂能随意填写?若无官府备案,这白纸黑字,不过是一堆废纸罢了。”
范氏眯起眼睛,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庶妹,竟敢如此顶撞。
“废纸?”范氏冷笑一声,伸手挑起钟婉的下巴,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感到疼痛,“妹妹可知,如今钟府上下,谁还敢信这所谓的‘官府备案’?父亲欠下的债,连官府都要避之不及。这张契,是我范氏唯一的底牌。”
她的手指冰凉,带着浓烈的脂粉味,熏得钟婉一阵恶心。
钟婉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范氏那双充满恐惧与贪婪的眼睛。她看到了范氏眼底深处的慌乱,那是赌徒输红了眼后的绝望。
“姐姐怕了。”钟婉轻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怕钟府败落,怕无人替你担罪。”
范氏猛地甩开手,踉跄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花瓶。瓷瓶碎裂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凄厉。
“放肆!”范氏厉声喝道,声音却有些颤抖,“你一个庶女,也配揣测长姐的心思?”
“婉儿不敢。”钟婉低下头,掩去眸中的冷光,“只是婉儿想问一句,这半页空白,究竟是要婉儿写什么?是写婉儿的名字,还是写……姐姐的名字?”
范氏愣住了。
窗外的雨势更大了,雨水顺着窗棂流下,模糊了屋内的视线。
范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慌乱。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恢复了往日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自然是写你的名字。”范氏淡淡地说道,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父亲说了,你虽为庶出,但也是钟家的女儿。这庄子离钟府不远,你去守着,也算尽了一份孝心。至于如何看守,那是你的事。我只希望,你能守住这份‘福气’,莫要让它生出不该有的枝节。”
钟婉心中一片清明。
原来如此。
范氏并不是真的要把田产给她,而是要找一个替罪羊。一旦钟府破产,债主上门,这张伪造的田契就会成为范氏洗清罪责的证据——她会声称,这张契书早已转让给了钟婉,与她无关。而钟婉,因为持有这张非法的田契,将成为第一个被追责的对象。
这是一张卖命契。
用钟婉的名誉和自由,换取范氏的安稳前程。
“姐姐说得是。”钟婉站起身,双手接过田契,动作恭敬至极,“婉儿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姐姐厚望。”
范氏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钟婉。
“对了,翠儿那边,你多照看着点。”范氏意味深长地说道,“她嘴笨,别惹出什么麻烦来。”
钟婉心头一跳。翠儿是她最信任的丫鬟,范氏这话,是在警告她,还是在试探她?
“姐姐放心,婉儿自会管教。”钟婉回答道。
范氏哼了一声,推门而出。风雨瞬间涌入屋内,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黑暗笼罩了一切。
钟婉独自站在黑暗中,手中紧紧攥着那张田契。纸张的粗糙感刺痛了她的掌心,也刺痛了她的心。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装作无知。
这张田契,不仅是范氏的弃子,更是她翻身或坠崖的唯一机会。
她摸索着回到妆台前,点燃了一根新的蜡烛。昏黄的火光再次亮起,照亮了那张泛黄的田契。
在那半页空白处,墨迹未干的字迹隐隐约约,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
钟婉拿起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她想起父亲最近频繁的夜半密谈,想起母亲突然病倒后家中急缺的钱财,想起那些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债主。
钟府,已经烂透了。
而她,必须在这烂透的根基上,长出属于自己的根。
她看向窗外,暴雨如注,冲刷着这座古老的宅院,却冲不净其中的污垢。
钟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半页空白,不是陷阱,而是战场。
她要写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