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晨雾还未散尽，施府库房外的青石板上已凝了一层薄露。
施令仪身着月白暗纹襦裙，未施粉黛，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堕马髻，显得清冷而疏离。她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陈年纸张与樟木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岁月沉淀的味道，也是施家百年基业最真实的底色。
“大奶奶，库房里潮气重，您小心些。”春桃提着风灯走在前面，灯光昏黄，照亮了堆积如山的账册和封箱。
施令仪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蒙尘的箱子。这里是施家的钱袋子，也是三房褚婉柔想要染指的肥肉。昨日那一出“旧痕”戏码，不过是褚婉柔在施振华面前演的苦肉计，试图将田契缺失的责任推给库房管理不善。施振华为了家族颜面，选择了息事宁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事情就此作罢。
她要的不是施振华的糊涂，而是铁证。
“把东墙第三排的那几个箱子搬出来。”施令仪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春桃应声，唤来两个粗使婆子，费力地将几只厚重的杉木箱拖到空地上。箱盖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历年来的田产底本、鱼鳞图册以及各房的分家文书。
施令仪戴上丝帕手套，指尖轻轻拂过一本泛黄的册子。纸张粗糙，带着霉味，但上面的墨迹依然清晰。这是正红泥金田契的原始底本副本，由管家处统一归档，用于日后核对真伪。
她需要找到那半页缺失的田亩对应的原始记录。如果底本上的数字与现契不符，那就说明有人动了手脚；如果底本也被篡改，那这水就深了。
“大奶奶，找到了吗？”春桃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施令仪没有回答，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手中的册子翻到了江南水乡那片著名的“云栖圩”田产记录。按照常理，这里应该记载着三十七顷良田的详细界址和税额。
然而，当她看到那一行行工整的小楷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底本上写的，是三十五顷。
少了两顷。
施令仪的手指僵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两顷田，看似不多，但对于一个大户人家而言，每年的租金收入便是一笔巨款。更重要的是，这两顷田的位置，恰好夹在施家自有田产和三房名下田产的交界处，极易混淆。
难道，这三房吞下的不仅仅是那半页田契带来的租金，早在多年前，他们就通过这种隐蔽的方式，蚕食了公中的利益？
“姐姐真是勤勉，这么早就来查账了。”
一道轻柔却带着几分酸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施令仪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合上册子，将其放回原处。她转过身，看见褚婉柔正站在门口，一身素雅的柳青襦裙衬得她面容姣好，手里捏着一方绣着兰花的帕子，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三弟妹。”施令仪淡淡一笑，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听闻你近日身子不适，太医不是嘱咐你要静养吗？”
褚婉柔迈步进屋，脚步轻盈，仿佛怕惊扰了这里的尘埃。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箱子，嘴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姐姐说笑了，妾身身子早已无碍。只是想着姐姐昨日受了惊吓，心里不安，便想来帮姐姐整理整理这些旧物，也算尽一份姐妹之情。”
说着，她走到施令仪身边，伸手想去拿刚才那本册子：“姐姐在看什么？可是有什么难解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