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盆里最后一星红光熄灭，发出轻微的‘嘶’声，随后是一阵刺骨的阴风灌入窗缝。
曹婉缩在榻角，指尖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只能死死攥着袖中那枚冰凉的玉佩。静宜轩的门窗紧闭，却挡不住这深冬深夜里渗进来的寒意，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她裸露在外的皮肤。
“姑姑说，内务府缩减开支，咱们这偏殿的炭火，减半。”
小翠的声音带着哭腔，手里捧着一个空荡荡的木筐，眼眶通红，浑身发抖。她不敢看曹婉，只敢盯着地上那层薄薄的白霜。
曹婉没说话。她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却是诡异的青紫。她没有尖叫，也没有质问，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门口站着的那个身影。
那是李公公。他穿着厚厚的棉袍，手里捏着一张公文，眼神飘忽，不敢与曹婉对视。他是来执行命令的，也是来落井下石的。
“李公公，”曹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死寂的夜，“这半份炭，是前日刚领的。还没过子时，怎么就减半了？”
李公公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结冰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曹答应，规矩就是规矩。”李公公公事公办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邹姑姑说了，寒冬肃杀，后宫当以节俭为先。您这般娇贵身子，若是受不住冷，那也是您福薄。”
曹婉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
“福薄？”她轻声重复了一遍，随即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腑都咳出来。
小翠吓得连忙上前扶住她：“主子！您别说了，快别说了！”
曹婉摆摆手，示意小翠退下。她扶着桌沿，艰难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门口。每走一步，腿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即将折断却依然倔强的枯梅。
李公公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手中的公文握得更紧了。
“李公公，”曹婉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李公公手中的那张纸上，“这张文书，是谁签的字？”
李公公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自然是邹姑姑的亲笔。上面盖了内务府的印信，您还能有意见不成？”
曹婉没有回答。她伸出冻僵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张文书上。
印泥未干。
鲜红的朱砂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滴尚未凝固的血。
曹婉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这不是例行公事的削减，而是针对她个人的即时惩罚。邹嬷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她最寒冷、最脆弱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让她明白，在这宫里，命是可以被随意剥夺的。
“未干的印泥……”曹婉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看来，邹姑姑真是急着想立威呢。”
李公公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曹婉会注意到这个细节，更没想到她会如此冷静地指出来。
“曹答应，慎言。”李公公压低声音，警告道，“这是宫里的规矩，您若是不服，大可去告状。只是……”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这大半夜的，您去了御书房，能有什么结果？再说了，您这身子骨，怕是熬不到天亮吧？”
曹婉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更冷。
“李公公说得对。”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屋内，拿起桌上那盏已经熄灭的油灯，轻轻吹了一口气，“我确实熬不到天亮了。不过，李公公觉得，我会就这么冻死吗？”
李公公心头一跳，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他总觉得曹婉的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像是深渊，让他看不透。
“曹答应，属下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李公公匆匆说道，转身欲走。
“慢着。”曹婉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可怕，“李公公，你欠邹姑姑一个人情，对吧？”
李公公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曹答应这话，属下心虚。属下只是奉命行事，别无他意。”
“奉命行事？”曹婉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冷冷地看着他，“那你可知，邹姑姑为什么要在深夜亲自签发这份文书，而不是让下属照章办事？”
李公公瞳孔微缩。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也不敢想。
曹婉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她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片，递到李公公面前。
那是一张作废的旧券。
“曹氏私库炭券。”曹婉淡淡地说道，“这张券，三年前就失效了。但邹姑姑的账本上，却记着它还在流通。李公公，你说，这是为什么？”
李公公接过那张纸片，手有些颤抖。他认得这张券，那是内务府早年发放的一种凭证，用于兑换边角料炭。后来因为管理混乱，这种券被废止了。但如果邹嬷嬷的私账上还记着它，那就意味着，她在利用这些废弃的凭证，填补亏空。
“曹答应，您……您在说什么？”李公公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在说，”曹婉凑近他，低声说道，“这张券，是邹嬷嬷的把柄。如果我把这张券交给皇上，您觉得，她会是什么下场？”
李公公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他看着曹婉，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
“你……你想怎么样？”
“我想活。”曹婉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袖，“我要回我的半份炭火。否则，这张券，明日就会出现在御书房的案头。”
李公公沉默了许久。最终，他咬了咬牙，将那张作废的旧券塞回曹婉手中，然后迅速转身离去。
“曹答应，好自为之。”
脚步声远去，静宜轩重新恢复了死寂。
曹婉看着手中的旧券，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邹嬷嬷不会善罢甘休，这场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窗外，风雪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