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碰到那块硬如石头的煤块时,指甲崩裂的刺痛感瞬间炸开。
萧令仪没有缩手。
她垂着眼,看着指腹下那团灰黑色的、混杂着大量湿木屑的劣质炭。寒风从听雪轩残破的窗棂缝隙里灌进来,像无数把细小的冰刀,刮过她的脸颊,最后刺进肺叶深处。屋内冷得连呼吸都凝成了白雾,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娘娘,这炭……怕是点不着。”贴身侍女小翠跪在一旁,声音抖得厉害,手里捧着的那个缺了口的瓷盆里,只有三筐寥寥无几的炭火,且大多已燃尽成灰。
萧令仪没说话。
她只是用那只冻得青紫的手,再次按向煤块。这一次,她用上了力气。粗糙的煤面摩擦着早已开裂的皮肤,鲜血渗了出来,黏在冰冷的炭上,瞬间凝固成暗红色的痂。
痛觉是真实的。
活着也是真实的。
窗外北风呼啸,如鬼哭狼嚎。听雪轩内,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微弱噼啪声,像是垂死之人的喘息。
萧令仪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烛火,落在案几上那份泛黄的《内务府呈报的炭数账册》上。
那是昨日送来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本月奉旨拨给听雪轩的炭,足额五十筐。
可实际上,送进来的,不过十五筐。
剩下的三十五筐,连同那些本该有的优质无烟炭,全都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这些掺了水、混了木屑、根本烧不出热量的废料。
这不是意外。
这是谋杀。
萧令仪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愤怒。但她很快压下了这股情绪,将带血的手指在袖口擦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小翠。”她开口,声音低缓,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去把门关上。别让人看见我们在这里受冻。”
“娘娘!”小翠惊呼一声,眼泪就要掉下来,“您身子要紧,若是让贵妃娘娘知道您还强撑着,只怕……”
“只怕什么?”萧令仪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只怕我死了,没人替她背这‘失仪’的罪名?”
小翠噤声,不敢再劝,只能依言去关门。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珠玉碰撞的清脆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萧令仪眼神一凛,迅速将那份账册塞入枕下,又随手抓起一件薄如蝉翼的披风裹在身上。她站起身,尽管双腿因寒冷而僵硬,脊背却挺得笔直。
殿门被推开。
一股浓郁的暖香扑面而来,夹杂着狐裘特有的皮草味道,与听雪轩内的阴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白贵妃走了进来。
她身着雪白的狐裘,手戴一只通透的暖玉镯,正优雅地拨弄着手中那本厚厚的账册。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挂着慈悲却冰冷的笑,仿佛在看一只即将被宰杀的羔羊。
“臣妾见过贵妃娘娘。”萧令仪福身行礼,姿态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白贵妃没有让她起身,而是径直走到桌前,将那本《内务府呈报的炭数账册》轻轻放下。纸张摩擦桌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妹妹倒是勤勉。”白贵妃的声音甜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这么冷的天,还坚持着不歇息。朕不是说过,让你好生养病吗?怎么这听雪轩里,连个像样的炭盆都没有?”
萧令仪抬眸,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回贵妃娘娘,臣妾愚钝,以为是自己福薄,不配享此厚恩。内务府送来的炭,虽少,但臣妾自当珍惜,不敢有半分怨言。”
“福薄?”白贵妃轻笑一声,手指划过账册上的墨迹,“内务府的账上写得明明白白,听雪轩的炭,是足额的。怎么到了妹妹宫里,就变少了呢?”
萧令仪心头一跳。
她知道,白贵妃这是在试探。
也是在立威。
她在告诉所有人,后宫的资源,掌握在她手里。她说你有,你才有;她说你没,你就得饿着、冻着,直到死。
“或许……是运送途中出了差错。”萧令仪平静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辩解的急切,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镇定,“臣妾曾见送炭的马车并未走正道,而是绕去了西角门。许是那里的人,手脚不太干净。”
白贵妃的眼神微眯。
西角门,是内务府总管赵公公的地盘。
赵公公是她的人,也是她用来清洗异己的刀。
“哦?”白贵妃故作惊讶,“竟还有这等事?那妹妹可有证据?”
萧令仪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拿出那份原始底单——那是她暗中保留的第一份证据,也是她最后的保命符。此刻拿出来,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她选择沉默。
用沉默施压。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白贵妃盯着萧令仪看了许久,最终,她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根已经燃尽的半截煤块,在指尖轻轻转动。
“罢了。”白贵妃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妹妹身子弱,经不起折腾。这炭的事,本宫自会过问。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萧令仪冻得发白的嘴唇上。
“这宫里的规矩,就是规矩。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往后怎么侍奉陛下?怎么统领六宫?”
说着,她将那块半截煤块扔进了萧令仪面前的瓷盆里。
煤块落入灰烬,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萧令仪看着那块煤,突然笑了。
笑得无声无息,却让白贵妃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
“贵妃娘娘说得是。”萧令仪轻声说道,“臣妾定会铭记教诲,好好‘取暖’。”
白贵妃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狐裘拂过门槛,带起一阵香风。
殿门重新关上。
听雪轩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小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抱住萧令仪的腿:“娘娘!咱们不能就这么认了!那是谋杀啊!”
萧令仪蹲下身,扶起小翠。她的手冰凉刺骨,触碰到小翠温热的脸颊时,让小翠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小翠。”萧令仪低声说道,“去查查,今天送炭的车,是从哪个门进去的。”
“查这个做什么?”小翠不解。
萧令仪没有回答。
她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支毛笔,蘸了蘸墨,在那份《内务府呈报的炭数账册》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那是她标记异常炭数的符号。
然后,她看向窗外。
夜色浓重,雪花开始飘落。
她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而她,必须活下去。
哪怕是用骨头,也要刺穿这该死的寒冬。
萧令仪伸出手指,再次触碰那块混入了大量无法燃烧的湿木屑的煤块。
指尖的血,再次染红了煤块。
为什么内务府送来的炭里,混入了大量无法燃烧的湿木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