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歇，京城街头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倒映着茶楼檐下昏黄的灯笼。
程远推开“听雨轩”二楼雅间的窗扇，潮湿的水汽裹挟着泥土腥味扑面而来。他并未看窗外，而是低头审视着手中的半块残页。
那是从《户部内库拨发清单》上撕下的边角。
前六章里，这份清单经历了从疑案、筹码、篡改、呈送、宣读至焚烧的全过程。如今，它只剩这半张焦黑的纸片，静静躺在程远指尖。
纸张边缘卷曲，墨迹在火燎中晕染开来，原本工整的“金缎半匹”四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缎”字轮廓。
这就是温如风想要掩盖的痕迹，也是程远此刻唯一的抓手。
“主事大人，茶凉了。”
伙计低声提醒，随即退去。
程远没有动那杯茶。他在等一个人，或者说，在等一个局。
今日午时前，若不能理清这半匹金缎的去向，寿宴上的圣怒便会将他彻底吞没。李德全给的副印虽已盖下，但那只是缓兵之计。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门轴轻响，赵全走了进来。
这位内库掌案脸色苍白，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绯色官袍的领口，洇出一深一浅的湿痕。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竹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程……程大人。”赵全声音尖细，带着明显的颤音，“温公公说，让您把心放肚子里。那半匹缎子……是库房受潮霉变，已经销毁了。您若是再提，便是欺君。”
程远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如水。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两根手指轻轻夹起桌上那半张烧焦的清单残页，将其悬在烛火上方。
火焰舔舐着纸缘，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赵掌案，”程远轻声开口，语调温和却透着冷意，“你说这是‘受潮霉变’？”
赵全下意识地点头，眼神游移：“是……是啊。库房湿气重，金线氧化，成了黑疙瘩，没法进贡，只能……只能处理掉。”
“处理掉？”
程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忽然将那张残页凑近赵全的脸，距离不过寸许。
“赵全，你怕什么？怕我查出真相？还是怕温公公知道，你私吞的那部分，根本不是为了卖钱？”
赵全浑身一僵，瞳孔骤缩。
“你……你胡说什么！”他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程远不为所动，继续说道：“礼部旧规，凡进献太后之物，需经三重检验。第一重查成色，第二重查数量，第三重查来源。那半匹金缎，并非在出库后丢失，而是在入库验收时，就被调包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赵全的微表情。
赵全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
“调包？”赵全的声音有些干涩，“谁……谁敢调包内库的东西？”
“除了内库的人，还有谁能拿到钥匙？”程远反问，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而且，那批次品丝绸，质地粗糙，颜色暗沉，连宫里的粗使宫女都嫌弃。温公公若真缺钱，为何不直接拿去当铺，反而要费尽心机地把它藏起来，甚至不惜伪造一份‘霉变销毁’的记录来掩盖？”
赵全沉默了。
窗外的雷声滚过，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程远知道，自己戳中了痛点。
温如风并不缺钱。司礼监太监的财富积累，靠的是权柄而非几匹丝绸。他这么做，一定有更深层的目的。
“赵掌案，”程远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若不想背这个黑锅，就告诉我，那半匹金缎，究竟去了哪里？或者说……温公公打算拿它做什么？”
赵全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那只竹筒，放在桌上。
“公公说了……只要您承认是户部管理不善，这事就过去了。这竹筒里，有认罪书的模板。您签了，明日就能回户部任职。若不签……”<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