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外的蝉鸣被暴雨前的闷雷压得极低，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汗水。
程远没有立刻回答温如风的威胁。他垂着眼，目光在那几块粗糙的麻布碎片上停留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内侧的一枚暗扣——那是他确认箱底灰尘痕迹时的动作惯性。
“三天前。”程远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赵掌案，你今日清晨点卯时，内库大门可是紧闭的？”
赵全浑身一抖，下意识后退半步，差点撞身后的柱子。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温如风把玩玉扳指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低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带着几分戏谑，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程大人好眼力。”温如风慢条斯理地说道，绯色官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不过，这库房乃禁地，非奉旨不得擅入。若说货物是三天前便已不在，那只能是……户部的人趁夜潜入，调包了贡品。”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软刀，精准地捅进了程远的死穴。
若是承认货物三天前就不翼而飞，那就意味着户部有人监守自盗，或者内外勾结。作为户部主事，程远不仅要背下这个黑锅，更可能因为“监管不力”导致贡品流失，被定为欺君之罪。
程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他抬起头，迎上温如风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
“温公公说笑了。”程远淡淡道，“户部与内库交接，需两人对签，印信为凭。若真有人趁夜潜入，岂能避开司礼监的眼线？又岂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换走天孙云锦？”
他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一步，不仅拉近了与温如风的距离，更是一种无声的压迫。
“下官以为，与其猜测谁有通天的本事，不如看看手中的账目。”程远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文书，那是《户部内库拨发清单》。纸张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
他将清单轻轻展开，递到温如风面前。
“这是今日午时前，户部呈交内库的出库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天孙云锦，十匹。签收人：赵全。印鉴：内库大印。”
温如风瞥了一眼那份清单，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没有接，而是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崭新的纸笺。
那张纸洁白如雪，朱砂印泥鲜艳欲滴，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程大人，”温如风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诛心，“您说的是旧账。可内库如今认的，是新账。”
他指尖轻弹，那张新纸飘然落在程远面前的石桌上。
程远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内库验收合格单》。
抬头赫然写着：弘治十五年五月二十日。
内容只有寥寥数语：今收到户部呈交天孙云锦十匹，经查验，成色上乘，足数无误，特此销账。
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内库之印”，以及赵全歪歪扭扭的名字。
日期，正是今日。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