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是在洗刷这青云宗的罪孽,却只把泥泞小径搅得更烂。
范无咎站在阴影里,雨水顺着他破烂的青布衣角滴落,砸在脚边的石缝中,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掌心攥着半块灵石,那东西温热,带着他三年的体温,硌得掌心生疼。
这是他从牙缝里省下的最后一口资源。
远处内门广场的方向,隐约传来晨钟即将敲响前的沉闷余韵。五点四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
如果赶不到,外门大比的资格就没了。三年苦修,灵力根基那道无法愈合的瑕疵,将彻底锁死他的修行路。
他抬起头,看向侧门。
铁闸紧闭,门前围满了人。那些穿着整齐外门弟子服的年轻人,正一个个排队,向守门的执事递上拜帖和灵石。
范无咎没有动。他在等。
等到人群稍散,等到那个穿着青色执事服的身影从阴影深处走出来。
钟离手里拿着一把戒尺,指尖常年沾染朱砂,红得刺眼。他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戒尺上的雨水,眼神浑浊,却在扫过范无咎时微微一顿。
“新人?”钟离的声音拖得很长,像是一根生锈的铁丝在刮擦骨头,“这么晚了,还想去内门?”
范无咎走出阴影,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把那半块灵石举到眼前,雨水打在上面,泛起一层油腻的光泽。
“三成。”范无咎说。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报菜名,又像是在算盘珠子碰撞后的定音。
钟离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玩味。他上下打量着范无咎,目光落在他那双沾满泥污的靴子上。
“三成?你知道规矩吗?”钟离走近一步,戒尺轻轻敲打着掌心,“外门侧门,非特殊情况,严禁通行。特殊情况的定义,由我解释。”
范无咎没有退缩。他看着钟离的眼睛,那里面的浑浊底下,藏着一丝贪婪。
“我只有半块下品灵石。”范无咎说,“里面有一道裂痕,灵气泄漏了三分之一。实际价值,不足两成。”
钟离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瘦弱的少年敢跟他讨价还价。更没想到的是,范无咎说得对。那块灵石的裂痕确实隐蔽,若非近距离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你想进内门?”钟离眯起眼睛,“大比选拔日,迟到即淘汰。你这是在赌命。”
“我在交易。”范无咎纠正道,“半块灵石,买一张迟到免罚符。或者,买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权利。”
钟离沉默了片刻。
周围的雨声似乎更大了,掩盖了其他弟子的窃窃私语。
“迟到免罚符,那是赵长老亲自签发的东西。”钟离慢悠悠地说,“我哪来的?”
范无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
符纸边缘磨损严重,墨迹有些晕染,显然不是新制的。但上面的符文清晰可见,透着淡淡的金光。
“我从废丹炉里捡的。”范无咎说,“残次品。效力只有七成。贴在额头,能撑半个时辰。”
钟离的眼神变了。
他伸手接过符纸,指尖摩挲着那张粗糙的纸面。
“残次品……”他低声重复,“你也敢拿出来骗我?”
“我不骗你。”范无咎说,“我只陈述事实。七成效力,足够应付晨钟的检查。如果你不信,可以现在贴在我额头上试试。”
钟离冷笑一声,将符纸扔回给范无咎。
“你以为我是傻子?”钟离说,“这张符纸若是真的,早被那些有背景的弟子抢光了。你一个外门底层,凭什么拿到这种好东西?”
范无咎没有辩解。
他知道钟离在怀疑什么。
在这个世界,资源就是命。下品灵石一枚,可以换三斤灵米,或者一瓶最劣质的聚气丹。而迟到免罚符,虽然只是残次品,但在关键时刻,能救一个人的前程。
钟离贪财,但他更怕麻烦。
赵长老最近在清理门户,任何违规操作都可能引来调查。钟离私吞宗门物资的事,迟早要曝光。他需要灵石填补亏空,但也需要绝对的谨慎。
范无咎抓住了这一点。
“我可以给你更多的东西。”范无咎说,“只要你让我进去。”
钟离挑眉:“哦?还有什么?”
范无咎指了指自己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木牌,代表他的外门弟子身份。
“这枚木牌,是我父亲留下的遗物。”范无咎说,“上面刻着家族徽记。在黑市上,至少值五块上品灵石。”
钟离的眼睛亮了。
上品灵石,那是内门弟子才能接触到的货币。
“你在开玩笑?”钟离问。
“你可以检查。”范无咎解下木牌,递了过去,“如果是假的,我立刻滚出青云宗,永不回头。”
钟离接过木牌,仔细端详。
木牌质地温润,雕刻精细,确是真品。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他在权衡。
收下木牌,意味着他要承担更大的风险。一旦赵长老查下来,这枚木牌就是证据。
但如果拒绝,范无咎可能会去举报他收受贿赂。
这是一个僵局。
范无咎静静地站着,任由雨水淋湿全身。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他知道,钟离不敢冒这个险。
因为赵长老的威严,是悬在所有执事头顶的刀。
“算了。”钟离突然把木牌扔回给范无咎,“我不缺这点东西。我要的是灵石,干净、完整、没有裂痕的灵石。”
范无咎心中一沉。
他早就预料到这一招。
钟离在试探他的底线。
“我没有完整的灵石。”范无咎说,“只有这半块。”
“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钟离转身欲走,“晨钟敲响后,这里就不再是你能进来的地方了。”
范无咎没有阻拦。
他看着钟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钟离不会真的不管他。
因为钟离也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合理的、能够让他收受贿赂而不被发现的理由。
范无咎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灵石,再次举起。
“加上这个。”他说,“再加上我的承诺。”
钟离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什么承诺?”
“我会帮你处理掉一批‘不该存在’的物资。”范无咎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就在后山废弃的矿洞。数量不多,但足够填补你的亏空。”
钟离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转过身,戒尺指在范无咎的鼻尖前。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压低,带着杀意。
范无咎没有后退。
“因为我看到了。”他说,“三天前,你在矿洞附近徘徊。手里拿着账本,神色慌张。”
钟离死死盯着范无咎,眼中的浑浊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如刀的光芒。
“你是个聪明人。”钟离说,“也是个危险的人。”
“我只是想活。”范无咎说,“我想参加大比。”
钟离沉默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
最终,钟离收回了戒尺。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符纸,递给范无咎。
“迟到免罚符。”钟离说,“真正的。不是残次品。”
范无咎接过符纸,入手冰凉。
“代价呢?”他问。
“代价是你欠我一个人情。”钟离说,“以后,无论我让你做什么,你都必须做。否则,这张符纸会失效,而且,你会成为全宗通缉的对象。”
范无咎接过符纸,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符纸瞬间融化,渗入皮肤,留下一道淡淡的金色印记。
“成交。”范无咎说。
他转身走向侧门。
铁闸缓缓打开,露出里面昏暗的通道。
范无咎迈步走入阴影之中。
身后,钟离看着他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那枚木牌。
他的眼神复杂,既有庆幸,也有恐惧。
他不知道,范无咎刚才说的“后山矿洞”,其实是个谎言。
范无咎根本没有看到什么账本。
他只是猜到了钟离的困境。
在这个修仙界,猜对了,就是生机。猜错了,就是死局。
范无咎赌赢了。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钟离这个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今天他收了范无咎的好处,明天就可能为了灭口而动手。
这是一笔高风险的交易。
但范无咎别无选择。
他走进内门广场,晨钟恰好敲响。
第一声钟声,震彻云霄。
范无咎摸了摸额头上的金色印记,感受着体内灵力因紧张而产生的微弱波动。
他的根基有瑕疵,此刻更是隐隐作痛。
但他笑了。
因为他拿到了入场券。
而在侧门的案头,钟离整理着那些贿赂得来的灵石。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张黑色的名单上。
名单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血红的字迹:
“今日未入者,死。”
钟离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范无咎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为什么这张名单上,会有范无咎的名字?
明明他放行了。
难道……
钟离猛地站起身,冲向侧门。
但大门已经关闭。
只剩下冰冷的铁闸,和无尽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