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落下来，空气却已经稠得像化不开的猪油。
青云宗外门考核广场的雨棚下，霉味混着汗酸气，直往鼻子里钻。唐三站在青石台阶最边缘，鞋底沾满了泥水，每动一下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低着头，视线死死锁在前方三丈外的“问剑碑”上。
那石碑漆黑如墨，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灰雾。
就在刚才，灰雾中闪过一道极细微的剑意轨迹。
只有那么一瞬，快得像是错觉。但唐三那双藏在乱发下的眼睛猛地收缩了一下，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利。那是“断水剑”的起手式，也是明日大比必考的核心。若是看不清这一笔，他这条命就只剩半截了。
可守碑的执事范德，正用一种慢条斯理到令人窒息的速度，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
“哒、哒、哒。”
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在这闷热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唐三的心跳上，节奏固定，冷酷无情。
范德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色执事服，袖口磨损的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盯着面前那卷刚写了一半的账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够了吗？”范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外门规矩，凡人观碑，限时一刻钟。你站了一个时辰了，是想把碑看穿，还是想把自己看死？”
唐三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堆起卑微的笑意，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出一种随时准备跪拜的姿态。
“执事大人，小的……小的只是想再瞧一眼。”唐三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带着讨好的颤音，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那道剑意，只闪了一次。小的脑子笨，记不全，怕明日……怕明日成了废人，给宗门丢脸。”
“丢脸？”范德终于停下了敲击的手指。
他抬起眼皮，目光像两把钝刀，刮过唐三那张瘦削苍白的脸。
“你叫李三？不对，你是唐三。外门杂役弟子，灵根驳杂，经脉暗损，靠吃止痛散苟活的外门吊车尾。”范德慢悠悠地念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一枚钉子，要把唐三钉死在耻辱柱上，“这种废物，也配谈剑意？也配谈宗门颜面？”
周围几个同样在等待考核的弟子发出一阵嗤笑。
赵铁挤到前面，满脸横肉抖动，大声嚷嚷：“就是！范执事别跟他废话，这种人连测灵根的资格都没有，肯定是来蹭凉风的！把他赶出去，别脏了咱们的地方！”
唐三没有回头，只是背脊僵硬了一瞬，随即又软化下来。他知道赵铁嫉妒他运气好，能摸到问剑碑的边缘，哪怕只是边缘。
“执事大人，”唐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易碎的珍宝，“这是小的攒了半年的积蓄，半块下品灵石。求您……求您让小的再站一炷香的时间。就一炷香，小的看完就走，绝不打扰其他人。”
半块下品灵石。
在这个世界，一块完整的下品灵石可以买十斤灵米，或者一瓶最劣质的聚气丹。半块，是底层蝼蚁能拿出的全部尊严。
范德的手指重新搭在了桌面上。
“哒、哒、哒。”
这次，节奏变慢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住那块温热的、带着唐三掌心血迹的半块灵石，举到眼前看了看。粗糙的断面，甚至还能看到上面沾染的一点泥点。
“半块？”范德冷笑一声，将灵石随手扔回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你知道规矩吗？问剑碑前，停留超过一刻钟，需缴纳全额灵石。你想钻空子？”
“小的知道……”唐三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和贪婪交织，“小的愿意加价。只要一炷香，小的什么都肯做。”
范德眯起眼睛，目光落在唐三颤抖的手上。
他看到了什么？
不是诚意，而是一个漏洞百出的穷鬼，试图用微不足道的代价，撬动他手中掌握的权力。更让他心动的是，最近库房里的灵草亏空太大，急需一笔钱填补。而这小子，身上那股子绝望的味道，正是最好的猎物。
“什么都肯做？”范德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笼罩了唐三，“那你可得说清楚，什么是‘做’。”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
“这是‘契魂印’。”范德的声音低沉而诱惑，“签了它，你就是我范德的人形标记。以后我的账目，由你来核对；我的行踪，由你来报备。作为交换，我给你那一炷香的特权。”
唐三的心脏猛地一跳。
人形标记？那是奴隶才有的东西！一旦种下印记，他的气息、位置，甚至生死，都将对范德透明。
但他看着那漆黑的问剑碑，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道稍纵即逝的剑意。
如果不看，明日必死。
如果看了，今日卖身。
生与死之间，没有中间地带。
“我……我签。”唐三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
范德满意地点点头，从腰间取出一支狼毫笔，蘸饱了朱砂。
“把手伸出来。”
唐三伸出右手，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范德没有直接按手印。
他用笔尖在唐三的掌心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然后轻轻一点。
“嘶——”
剧痛瞬间钻心，仿佛有烧红的烙铁按进了肉里。唐三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那不是普通的指纹。
那是血印。
范德收回手，看着掌心那团正在迅速干涸、渗入皮肤的血珠，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契约已成。”范德将羊皮纸卷起，塞进袖中，然后指了指身后那扇刚刚打开的小窗，“去吧，一炷香。香尽之时，我会亲自掐断你的退路。”
唐三踉跄着后退一步，捂着流血的手掌，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范德，随后转身走向问剑碑。
雨，终于落了下来。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混合着掌心的血腥味。唐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碑前，闭上眼，感受着体内受损经脉传来的阵阵刺痛。
他还剩一炷香。
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范德站在原地，听着远处传来的雷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羊皮纸。他没有赶走这个穷鬼，反而留下了他的血印。
为什么？
因为只有拥有印记的人，才能在暴雨来临前，替他挡去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而这只蝼蚁，还不知道自己签下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