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脆响撕裂了雨幕。
那是一株百年灵草的契约,被一把精钢剪刀剪断的声音。紧接着,纸张碎裂的轻响混着雨水,砸在青云宗外门广场的青石板上。方寻跪在那里,膝盖下的积水瞬间浸透了粗布裤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像是一条冰冷的蛇。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迷蒙的雨雾,落在对面那个穿着青色执事服的男人身上。祁烈手里还捏着那把沾着泥水的剪刀,指腹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那扳指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与周围灰暗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方寻,你可知罪?”祁烈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嘈杂的雨声,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周围的弟子们窃窃私语,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方寻背上。有人同情,更多人则是冷漠的审视,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外门弟子的命比草贱,尤其是那种连练气三层都卡了三年、经脉日渐枯竭的废物。
方寻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想辩解,想说那株灵草并非因为采摘不当而枯萎,而是被人动了手脚。但他知道,现在说这些毫无意义。在这里,道理是强权写的,规矩是灵石定的。
“契约已毁,灵草损毁,按宗门律例,需赔偿损失。”祁烈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一滩积水上,溅起浑浊的水花,“一株百年赤血参,市价三块下品灵石。鉴于你态度……尚可,念你是初犯,只罚两块。”
他说完,从袖中掏出一个破旧的布袋,随手一甩。
袋口敞开,半块残缺的下品灵石滚了出来,停在方寻面前不足半尺的地方。灵石表面有一道明显的裂痕,那是强行掰断时留下的痕迹,断口粗糙,灵力流失严重,只剩下原本价值的一半不到。
这就是方寻现在的全部身家。也是他今晚子时前,必须用来买命的代价。
方寻盯着那半块灵石。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滑过眼角,有些刺眼。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原本就脆弱不堪的经脉,正在一点点崩断。续脉散的价格是多少?黑市里的规矩他是知道的,一块完整的下品灵石只能换到最劣质的药渣,只有整块或者更高级别的资源才能换来真货。
两块。祁烈要拿走他两块的份额,还要吞掉他辛苦培育半年的灵草所有权。
“我不服。”方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雷。
祁烈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家伙敢顶嘴。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居高临下地看着方寻:“不服?你可以去执法堂长老那里告状。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证明你的灵草没瑕疵。证据呢?”
方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证据?证据早在昨晚就被销毁了。或者说,根本不存在。祁烈为了填补贪墨公款的窟窿,早就暗中调换了灵草的品相,然后伪造了采摘违规的记录。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目的就是逼他就范,吞掉那点微薄的补偿,顺便立威。
广场上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方寻,等着看他如何收场。
方寻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半块冰凉的灵石。触感粗糙,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金属腥味。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如果他现在反抗,会被当场废去修为,扔进后山喂妖兽。如果不反抗,他就是个彻底的废人,活不过今晚。
“成交。”方寻松开手,任由那半块灵石留在原地。他没有去捡,而是从怀里摸出那枚代表外门弟子身份的铜牌,双手递了过去。
铜牌很旧,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上面刻着的“外门”二字模糊不清。这是方寻唯一的信物,也是他进入地下黑市‘鬼蜮’的门票。没有这枚铜牌,他连黑市的门槛都摸不到。
祁烈接过铜牌,手指在上面蹭了蹭,确认是真的后,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他随手将铜牌塞进腰间,然后指了指地上的半块灵石:“拿着吧。记住,这是你违约的代价。从今往后,你就是青云宗的弃子。”
方寻弯腰,捡起那半块灵石。入手沉重,却冷得像冰。他站起身,看了一眼祁烈,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谢谢。”他说。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在祁烈听来格外刺耳。他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方寻的态度有些不对劲,但很快便不再在意。一个即将变成废人的蝼蚁,翻不起什么浪花。
“滚吧。”祁烈挥了挥手,转身走向执法堂。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方寻低着头,沿着这条路向外走去。每一步都很沉,像是踩在棉花上。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气在疯狂流逝,经脉断裂的疼痛越来越清晰,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体内切割。
走出广场,外面的雨势更大了。天色阴沉得可怕,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方寻摸了摸口袋里的半块灵石,那里已经被体温捂热了一些,但依然掩盖不住那股腐朽的气息。
他需要去‘鬼蜮’。
那里是青云宗地下的黑市,鱼龙混杂,生死不论。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续脉散,或者别的能救命的东西。
方寻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两侧是高耸的石墙,墙上长满了青苔和霉菌,散发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这里很少有人来,除了那些不想见光的人。
他必须在黄昏前赶到黑市入口。否则,一旦夜幕降临,黑市关闭,他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走到巷口,方寻停下脚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灵石,仔细端详。雨水冲刷着灵石表面的泥土,露出了那道裂痕的细节。
那不是普通的断裂痕。
裂痕的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锯齿状,不像是用力掰断的,倒像是被某种高温瞬间熔化后又冷却形成的。而且,在裂痕的最深处,隐约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泽,像是凝固的血迹,又像是某种特殊的矿石杂质。
方寻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块灵石,有问题。
祁烈给他的这块残片,不仅仅是价值的折损,更隐藏着某种未知的秘密。或者说,这是祁烈故意留下的陷阱?还是说,这块灵石本身就不属于正常流通的资源?
方寻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他必须活下去。
他将半块灵石紧紧攥在手心,掌心的皮肤被粗糙的边缘割破,渗出一丝鲜血。血珠渗入灵石的裂缝中,瞬间消失不见,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
方寻感觉手心一阵温热,随即传来一股细微的吸力。那块灵石似乎在吸收他的血液?
他猛地松开手,重新握紧。那股吸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冰冷的触感。
不管这是什么,它都是他唯一的筹码。
方寻深吸一口气,压低帽檐,身影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远处,雷声滚滚,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地下黑市‘鬼蜮’的入口,正等待着这位走投无路的少年,开启一场关于生死与复仇的交易。
方寻回头看了一眼青云宗的方向。那座高耸的主峰在雨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座巨大的墓碑。
“祁烈。”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字一顿。
这笔账,我会慢慢算。
但现在,我要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