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不是石头,是人心。
夏执事指尖夹着那半块沾血的残灵石,冷冷地扔在桌上。金属与木头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桌角那盏昏黄的油灯晃了晃。
裴七站在桌前,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破烂的青布衣衫滴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他没有擦脸上的泥水,只是盯着那块石头。
那是他唯一的底牌。也是他买命的钱。
“外门测灵,凡入碑者,需缴纳半数资源为‘测灵税’。”夏执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锦缎长袍上绣着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金光,“这是规矩。”
他的手指上戴着三枚金戒指,随着动作相互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这声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让裴七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裴七没有说话。他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堵得慌。但他记得很清楚,测灵碑前的石碑上刻着:炼气三层以下,免收税费。
他现在是炼气二层。
“规矩是人定的。”夏执事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算计,“你通过了测试,证明了你有潜力。青云宗培养你,需要成本。这半块灵石,是入场费。”
裴七抬起头,眼神冷硬如铁。“我没有通过。”
“你的灵力波动触发了感应阵,这就是通过。”夏执事从抽屉里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测灵规约》第七条被红笔重重圈出,“签字。否则,逐出宗门。”
裴七的目光落在册子上。纸张粗糙,边缘卷曲,带着陈年的霉味。他闻到了贪婪的味道。比暴雨前的闷热更让人窒息。
老杂役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把破扫帚。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他看着裴七,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最终闭上了嘴。他知道夏执事贪污多年,但这话烂在肚子里能保命,说出来就是死。
裴七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毛笔。
笔杆冰凉,吸走了他掌心的温度。
他看了一眼夏执事。夏执事正用手指敲击桌面,哒、哒、哒。节奏平稳,像是在计算得失。他的眼神里没有对弟子的关怀,只有看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戏谑。
裴七知道,只要签了字,他就成了废人。
那半块残灵石里,藏着噬灵毒。夏执事给他的收据上写着“自愿捐赠”,但实际上,那是毒药。日落之前,毒素会吸干他仅剩的修为。他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任人宰割。
但他必须签。
因为他体内藏着一道上古剑意,平时刻意压制。一旦爆发,不仅会暴露秘密,还会引来更可怕的追杀。他需要时间,需要在这半天里找到破局的方法。
裴七低下头,在收据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夏执事满意地点点头,伸手去拿那半块残灵石。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但裴七注意到,那枚最大的金戒指内侧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仿品。易碎。
这个发现像是一根针,扎进了裴七麻木的大脑。
夏执事拿起残灵石,放入一个精致的玉盒中。盒子盖上的一瞬间,裴七看到夏执事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滚吧。”夏执事挥了挥手,“日落前,别让我再看到你。”
裴七转身走向门口。每走一步,脚下的木板都发出呻吟。
他走到门口时,停住了脚步。
“执事。”裴七的声音沙哑,不带情绪,“那半块石头,墨迹未干。”
夏执事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
“《测灵规约》第七条,明确写着‘三日后方可结算’。”裴七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你刚才给的收据,墨迹还是湿的。说明这是临时起意的勒索,而非既定流程。”
空气凝固了。
夏执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尖锐的声音。
“你想怎么样?”夏执事压低声音,语气中多了几分狠厉。
“我想讨回我的东西。”裴七说,“或者,我告诉执法堂,你违规收取税费,并试图用噬灵毒谋杀弟子。”
夏执事冷笑一声:“证据呢?谁看见你拒绝缴纳?谁看见你体内的毒是我下的?”
裴七沉默。
他确实没有证据。但他有那个玉盒。
刚才在递笔的时候,他偷偷用指尖蘸了一点桌上的茶水,抹在了玉盒的边缘。如果夏执事强行打开盒子检查,或者试图销毁证据,茶渍会留下痕迹。更重要的是,裴七感觉到,那半块残灵石在玉盒里微微发烫。
夹层里有东西。
这个情报是他刚才在接触玉石时,通过体内压抑的剑意感知到的。剑意在震动,仿佛在回应某种召唤。
“我不急。”裴七淡淡地说,“我有的是时间等日落。反正,我也活不到明天了。”
他说的是实话。噬灵毒已经开始发作。经脉中传来阵阵刺痛,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他的血肉。
夏执事眯起眼睛,审视着裴七。他看到了裴七眼中的死志,也看到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你以为你能威胁到我?”夏执事重新坐下,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姿态,“我是执事,我说你是贪心不足,你就是贪心不足。我说你是废物,你就是废物。在这青云宗,我的话就是法。”
裴七没有反驳。
他知道,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道理是最无用的东西。只有实力,才是真理。
但他还有一张牌。
那张牌,就是残灵石里的秘密。
“执事若不信,大可现在打开盒子。”裴七向前迈了一步,“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若是普通的灵石,我甘愿受罚。若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若是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恐怕执事也担待不起。”
夏执事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另一块护身玉佩,那是他平时用来掩饰自己灵力低微的道具。
裴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夏执事怕了。
他怕的不是裴七,而是那半块残灵石里可能隐藏的秘密。那个秘密,或许与他多年来的敛财手段有关,甚至可能与青云宗高层的黑幕有关。
“你疯了。”夏执事低声说道,“为了半块破石头,你要拉我下水?”
“不是为了石头。”裴七纠正道,“是为了公道。”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沉重。
夏执事沉默了许久。屋外的雷声滚滚而来,暴雨将至。闷热的气氛达到了顶点,仿佛随时都会爆炸。
终于,夏执事叹了口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黑色的药丸,推到裴七面前。
“吃了它。解毒丹,只能延缓毒性,不能根治。”夏执事冷冷地说,“然后,滚出青云宗。永远别再回来。”
裴七看着那瓶药。
他知道,这是夏执事的妥协,也是新的陷阱。解毒丹里,大概率还有别的成分。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
他拿起药瓶,塞进怀里。然后,他看向夏执事手中的玉盒。
“石头呢?”裴七问。
“没了。”夏执事将玉盒收入袖中,“作为惩罚,没收。”
裴七点了点头。
他没有争辩。因为争辩无用。
他转身离开小屋,走入雨中。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但他的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
夏执事以为他输了。
以为他失去了唯一的筹码,只能任人宰割。
但他不知道,裴七刚才在写字的时候,已经用剑气在收据的背面刻下了一个微小的符文。这个符文,能与残灵石产生共鸣。
只要残灵石还在夏执事身上,裴七就能感知到它的方位。
而且,裴七感觉到,体内的剑意正在苏醒。虽然微弱,但足以让他在这半天的时间里,做一件大事。
他走出小屋,抬头望向天空。乌云密布,遮天蔽日。
日落之前,他还活着。
而夏执事还不知道,他刚刚放走的,不是一个废人,而是一个索命的恶鬼。
裴七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渗出鲜血。
他在等待。
等待日落,等待毒素全面爆发,等待夏执事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那时候,才是猎杀的开始。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青云宗的石阶,也冲刷着裴七身上的血迹。
远处,测灵台的灯光在雨幕中摇曳,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裴七的身影消失在雨巷深处,如同从未存在过。
只有桌上的那本《测灵规约》,静静地躺在那里,第七条的红笔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