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库房外的青石板地上,结着一层薄霜。寒风像钝刀子一样往领口里钻,石青缩着脖子,指尖冻得发僵,却死死攥着袖中的手帕。
前方,江嬷嬷正站在厚重的木门前。她穿着一身整洁得有些过分的靛蓝袄子,腰间挂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而冰冷的撞击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提醒每一个等候的人:这里的一砖一瓦、一两银子,都归她管。
“下一个。”江嬷嬷头也没抬,声音尖利,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石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与屈辱,向前迈了一步。她是新晋的答应,位分低微如尘埃,在这深宫之中,连呼吸都要看别人的脸色。若是没有这笔月例银,今晚的炭火便无着落。初雪将至,没有炭,就是死路一条。
“奴婢石青,前来领本月份例。”石青低声说道,语气恭顺,却字字清晰。
江嬷嬷终于抬起眼皮。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精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石青的脸,似乎在评估这块肉有多肥,又有多好捏。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账册,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
“规矩你懂吧?”江嬷嬷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新晋答应,首月需‘试工’。这试工期间,月例减半,余下的一半作为押金,待年终考核无误后,方可补齐。”
石青心头猛地一跳。她当然知道规矩,内务府的《规制》她背得滚瓜烂熟,其中从未有过“试工扣银”这一条。这是江嬷嬷为了讨好刚失宠但出身贵胄的沈嫔,从中截留资源,顺便立威的手段。而她这个毫无背景的新人,正好成了那个最好拿捏的替罪羊。
“嬷嬷,”石青微微垂眸,掩去眼中的冷意,声音依旧温顺,“奴婢记得《规制》中并未提及‘试工’之说。若是扣除一半,不知这‘押金’何时能退?又由谁来做年终考核?”
江嬷嬷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她最讨厌这种看似温顺实则较真的新人。她冷哼一声,手中的钥匙串晃得更响了:“怎么?嫌少?你以为你是谁?沈嫔娘娘那边还要用度,你一个小小答应,能领到这份例已经是天恩浩荡。再啰嗦,小心我以抗命之罪,罚你去浣衣局洗一个月的衣服!”
周围的太监宫女们纷纷投来目光。那些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冷漠和一丝幸灾乐祸。在他们眼里,石青已经是个死人——一个因为不懂规矩而被彻底踩在泥里的死人。
石青感到掌心一阵刺痛。那是刚才被门框划破的痕迹,此刻正渗出血丝,混合着冷汗,黏腻难受。她知道,此刻若是不依不饶,不仅拿不到钱,恐怕连命都要搭进去。沈嫔虽失宠,但背后仍有家族势力,江嬷嬷需要向沈嫔交代资源去向,更需要有人为她的私吞买单。自己若强硬,便是那个“顶罪”的人。
但她不能就这样认输。
石青缓缓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无助。她颤抖着手,伸向柜台。
“奴婢……奴婢不敢质疑嬷嬷的决断。”石青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身体微微佝偻,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只是,奴婢身子弱,怕冷。若是一半的炭火不够,今夜怕是熬不过去。嬷嬷能否……通融一下?”
江嬷嬷眯起眼睛,打量着石青。她看到了石青眼中的示弱,也看到了那份藏得很深的倔强。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通融?行啊。既然你身子弱,那就更要守规矩。这半两银子,你拿着去买点便宜的炭吧。剩下的,算是你交学费了。”
说着,她从抽屉里抓起一枚残缺的银锭,重重地拍在石青的掌心。
“啪。”
一声脆响。那声音不大,却在石青耳中如惊雷炸裂。那枚银锭边缘粗糙,缺了一角,上面还沾着些许油污。它冰冷、沉重,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石青的脸上,也扇碎了最后一点幻想。
这就是那“半两银”。第一章,它是被克扣的赃物,是江嬷嬷权力的象征,也是石青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更是她即将踏入深渊的引信。
石青紧紧握住那枚银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能感觉到银锭上残留的体温——那是江嬷嬷的手温,带着恶意的余温。
“谢嬷嬷赏。”石青低下头,将银锭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她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尽管那珍宝里藏着剧毒。
江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挥手示意她离开:“去吧,别在这儿碍眼。明日这时候,再来领炭票。记住,安分守己。”
石青转身离去。每一步都走得极轻,极稳。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依然钉在她的背上,像无数根针。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辩解。她知道,今日的忍让,是为了明日的反击。
走出库房,寒风更甚。石青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她摊开手掌,看着那枚残缺的银锭。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银锭的缺口上,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她想起赵得儿昨天偷偷塞给她的话:“青姐,这事儿蹊跷。沈嫔那边的账目我也看过,少了的不仅仅是你的这一份。江嬷嬷手里有本暗账,藏在鞋底呢。”
石青握紧了拳头。鞋底?暗账?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第一片雪花开始飘落,落在她的睫毛上,瞬间化成水珠。
为什么《内务府规制》里根本没有“试工扣银”这一条?是谁把它写进去的?又是谁,默许了这场明目张胆的掠夺?
石青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低头顺眼的石青了。这半两银,她会收着。然后,它会变成筹码,变成刀,变成血,直到让它回到真正的主人手里——或者,变成埋葬仇人的土。
雪花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青石板上的血迹和脚印。石青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只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足迹,指向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