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阳光被厚重的窗纸滤去，只剩下一层惨白的灰光。暖阁里的地龙烧得并不旺，炭火在陶盆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某种濒死的喘息。
宋婉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她垂着眼，视线落在面前那张紫檀木案几上——那里放着一只粗糙的青陶盆，盆底躺着几块黑乎乎的碎炭。那就是内务府送来的“赏赐”，也是今日太后寿宴前最后一次验收的核心。
崔姑姑坐在主位旁的圈椅里，手里把玩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那扳指翠绿欲滴，衬得她保养得宜的手指愈发白皙，也衬得她眼底的那抹轻蔑格外刺眼。她没看宋婉，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磨损的金线，仿佛刚才那场关于炭火分量的争执，不过是拂去衣襟上一粒无关紧要的灰尘。
「宋掌事，」崔姑姑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扎进空气里，「内务府的规矩，你是新来的，不懂便问。但这炭火若是少了分量，便是欺君之罪。你既签了字，如今又反悔，是想让全紫禁城的人看看，内务府派出去的人，连秤都认不清？」
宋婉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如水。她没有辩解，也没有颤抖，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涌起一阵寒意，那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她知道，此刻任何情绪化的反驳都是徒劳。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掌握着解释权。
「姑姑说笑了。」宋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宋某并非反悔，而是想请姑姑再验一次。这炭火入盆时，宋某曾亲手称过，足足十斤。如今盆中残炭，即便算上燃烧损耗，也不该只有这般模样。若说是疏忽，内务府向来严谨；若说是……故意，那这‘疏忽’未免太巧了些。」
她说出“故意”二字时，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知晓的事实。
崔姑姑摩挲金线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死死盯着宋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胆！你一个小小的掌事宫女，竟敢揣测内务府的心思？这炭火是皇上赏给太后暖殿的，若是缺斤少两，第一个问罪的就是你。你想推卸责任，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担！」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李太监缩着脖子站在角落，手中的笔尖悬在账册上，迟迟不敢落下。赵嬷嬷在一旁低着头，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宋婉站起身。这个动作让崔姑姑眉头一皱，但宋婉没有退后，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径直走向那张案几。
「宋掌事，你要做什么？」崔姑姑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警告的意味。
宋婉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那盆黑炭上。那是贯穿这场博弈的关键——半两黑炭。不，准确地说，是原本应该重达十斤、如今却显得轻飘飘的一堆残炭。在这一章的开头，它被轻蔑地放在桌上，像是一个待宰的羔羊。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陶盆边缘。冰冷，坚硬。
「我要重新称重。」宋婉说道，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容置疑。
崔姑姑嗤笑一声：「秤在那里，你尽管称。不过，一旦称完，若是重量无误，你这僭越之罪，加倍奉还。」
宋婉拿起那杆银质的小秤。秤砣冰凉，沉甸甸地压在掌心。这是内务府的标准制式，每一道刻度都代表着皇权的威严。她将秤钩挂住陶盆，缓缓提起。
秤杆倾斜。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宋婉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也能听到崔姑姑逐渐急促的呼吸声。
秤星最终停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比标准少了整整半两。
不多不少，正是半两。
宋婉看着那个刻度，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她知道，这半两的差距，不是误差，而是陷阱。如果是真的克扣，为何偏偏是这么精确的数字？如果是意外，为何之前的记录如此完美？
「看到了吗？」崔姑姑得意地扬起下巴，「半两之差，虽是小错，却也足以让你受罚。宋掌事，现在你可认罪？」
宋婉放下秤，目光并未离开那堆黑炭。她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盆底的炭块。黑色的灰烬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隐约可见的白色粉末。
那白色粉末极细，混在黑炭之间，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宋婉的手指在那白色粉末上停留了一瞬。她的眼神骤然变冷，如同冬日里凝结的冰霜。
「姑姑，」宋婉轻声说道，「这炭火，似乎有些不对劲。」
崔姑姑的脸色微变：「什么不对劲？」
宋婉抬起头，直视着崔姑姑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半两黑炭中，为何混入了不该出现的白色石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