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腊月,禁宫的风像钝刀子割人。
柳氏坐在偏殿的榻上,指尖触碰到炭筐边缘时,那股比上月明显稀薄的寒意顺着指骨往里钻。铜盆里的火苗奄奄一息,映着她苍白的脸,也映出掌事姑姑那张毫无波澜的眼睛。
“娘娘,内务府送来的炭,您过过目。”
掌事姑姑站在炭堆旁,手里捏着一块黑乎乎的木炭,像是在审视什么不洁之物。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垂手而立,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死寂的空气。
柳氏没说话,只是微微抬眼,目光落在那些炭块上。
那是半筐残缺的实物。原本该是满满当当的一筐,此刻却空出了一大块位置,像是被谁硬生生挖去了一块肉。剩下的炭块大小不一,有的焦黑干裂,有的甚至带着未烧尽的青烟味,显然是次等货色混充其中。
“这是韩贵嫔娘娘那边拨下来的?”柳氏轻声问,声音柔得像是一团棉花,却字字清晰。
掌事姑姑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将那块炭随手扔回筐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娘娘说,近日天冷路滑,运送艰难,便挑了些好的给娘娘暖身。至于这……”她顿了顿,眼神轻蔑地扫过那空缺,“剩下的也是炭,烧起来一样热乎,何必挑剔?”
柳氏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知道,这不是天冷路滑的问题。这是试探。韩贵嫔在立威,通过微小的克扣来确立支配权。而她,柳氏,正是那个靶子。
明日便是太后寿宴,若此时失势,连炭都烧不暖身子,何谈争宠?
“姑姑说得是。”柳氏低下头,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只是这炭……似乎比往日的分量轻了些。”
掌事姑姑冷笑一声:“娘娘莫不是嫌少?若是嫌少,奴婢这就去回禀韩贵嫔娘娘,看能不能再补些。”
她说得轻巧,仿佛在施舍。
柳氏抬起头,看着她:“不必麻烦姑姑。只是这炭虽轻,火气却旺。姑姑费心了。”
掌事姑姑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娘娘真是好脾气。可惜,这宫里的好脾气,换不来真金白银。”
说完,她转身欲走,衣摆带起一阵冷风。
柳氏没有阻拦。她静静地看着掌事姑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炭堆前。
她伸出手,指尖在那空缺处轻轻划过。
那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掩盖了原本应该存在的重量。她蹲下身,仔细查看每一块炭的形状和纹理。大部分是普通的硬木炭,但在那堆残炭的深处,她的手指忽然触碰到了一抹异样的冰凉。
那不是炭的温度。
那是一块碎玉。
柳氏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用力,将那枚碎玉从灰烬中抠了出来。
玉质温润,却在边缘处有一道明显的裂痕,像是被重物砸过。上面还沾着些许黑色的碳灰,显得格外刺眼。
她不认识这块玉。但这玉出现在这里,就不合常理。
掌事姑姑说过,这是韩贵嫔赏下的炭。可韩贵嫔的暖阁里,怎么会多出这样一块带有裂痕的碎玉?除非……这玉根本不是韩贵嫔的东西,而是有人故意塞进来的。
或者,是有人在调换炭块的时候,不小心遗落的。
柳氏握紧手中的碎玉,锋利的边缘刺痛了她的掌心。她没有惊呼,也没有愤怒,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疼痛。
疼痛让她清醒。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与韩贵嫔之间,再无回旋余地。掌事姑姑的冷漠与敷衍,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她将碎玉收入袖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收藏一件珍宝。
然后,她重新坐回榻上,看着那盆即将熄灭的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天冷了。”她低声自语,“正好,有些旧账,也该清算了。”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柳氏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明日寿宴的席位图。她记得,韩贵嫔的位置,就在太后的右侧。
而她的位置,在最末席。
一个末席,一个侧位。
中间隔着整整一个大殿的距离,却也隔着生与死的界限。
她睁开眼,看向那半筐残炭。火光终于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就像她的耐心一样,已经耗尽了。
但她不着急。
她有的是时间,一点点剥开这层虚伪的皮囊,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脏东西。
掌事姑姑离开后,柳氏为何在炭堆深处摸到了一块不属于这里的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