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闷雷砸在铁皮屋顶上,紧接着是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的滴答声。
白野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时,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霉味和陈旧血腥气的冷风扑面而来。新沪市下城区的雨夜,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抹布,死死捂住了这座城市的口鼻。天色不是黑,而是一种病态的灰黄,远处霓虹灯牌闪烁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半拍,那是电网负荷过载的信号。白野知道,世界正在崩坏,而他是被扔进绞肉机的那块肉。
他怀里紧紧攥着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块压缩饼干。干硬、粗糙,带着廉价香精的味道。这是他在废墟里翻找三天才凑齐的“货币”。
诊所内间狭窄逼仄,墙壁上的霉斑像地图一样蔓延。唐默坐在一张折叠桌后,穿着一件整洁却沾满泥点的雨衣,手里把玩着一枚生锈的子弹壳。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着白野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进来。」唐默没有抬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野快步走进去,反手锁上门。外面的雨声瞬间被隔绝,只剩下室内换气扇低沉的嗡嗡声。他走到桌前,双手颤抖着将塑料袋放在桌面上。「唐医生,我要那支广谱抗生素。我知道你有存货。」
唐默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皮。他没有看那个塑料袋,而是盯着白野那张因长期营养不良而凹陷的脸。「半块饼干?」他的声音冷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白野,你是在跟我开玩笑,还是在侮辱我的智商?」
「这是高能量的军用级压缩饼干!」白野的声音沙哑,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和卑微的恳求。「我在东区废墟找到的,保存完好!它值一支抗生素,甚至更多!」
唐默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他拿起那枚子弹壳,在指尖旋转。「在黑市,价值由供需决定,也由我定义。现在,辐射病正在扩散,食物链重组。普通的压缩饼干?连给老鼠塞牙缝都不够。」
白野的心沉了下去。他感觉到喉咙发紧,但他不敢停歇。女儿小雅的感染指数已经突破了临界值,再等一小时,败血症休克就会夺走她的生命。他必须拿到药。
「那我拿什么换?」白野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尾音。
唐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黑色的卡片,轻轻滑到桌沿。「你的身份证。唯一合法的身份凭证。」
白野愣住了。身份证意味着他是社会人,有户籍,有权利,有未来。交出它,他就成了“幽灵”,一个无法回归社会的死人。但在死亡面前,身份毫无意义。
「成交。」白野说。
唐默却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我不喜欢口头协议。在这个地方,信任是最昂贵的奢侈品。你需要证明你的诚意,证明你没有携带那种该死的辐射病源,也证明你不会中途变卦。」
他从桌上拿起一把手术刀,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吃下去。把你剩下的那一半,也吃下去。让我也看看,你是不是真的饿到了极点,还是只是在虚张声势。」
白野看着那半块饼干,又看了看唐默手中冰冷的刀锋。他知道,这是一次测试。唐默在观察他的生理反应,判断他的身体状况是否值得救治,或者……是否在利用某种规则漏洞。
白野咬了咬牙,抓起另一半饼干,塞进嘴里。干硬的饼块刮擦着食道,带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和恶心。他强行咽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噜声。饥饿感瞬间爆发,像火烧一样灼烧着他的胃壁。
唐默看着他的表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就在这一刻,诊所内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黑暗降临,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照亮唐默那张模糊不清的脸。
白野在黑暗中屏住呼吸。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吞下的不仅仅是饼干,还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