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落下来,空气却已经湿得能拧出水。
青石板路上积着浑浊的泥水,倒映着灰败的天色。袁青站在执法堂前的碎石广场上,粗布衣角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贴在腿上。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边那滩水渍,仿佛那里藏着某种能让他活下去的答案。
“袁青。”
声音不大,带着股令人作呕的油滑劲儿。
苏德穿着月白道袍,腰间挂着那块象征外门执事身份的玉牌,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绿光。他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手指上那枚厚重的金戒指随着他抬手整理袖口的动作,折射出刺目的黄。
袁青没动。
他只是微微抬眼,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苏执事。”
语气平淡,像是一块扔进深井的石子,连回声都懒得给。
苏德似乎对这种沉默很满意。他向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这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敲击着什么人的神经。
“最近开销大。”苏德叹了口气,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在袁青身上刮过,“你知道规矩。外门弟子,每月例行的‘供奉’,若是迟了,灵根就会枯萎。这不是威胁,是事实。”
袁青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渗出一丝血腥味,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今日若不交钱,明日灵根便会因断供而彻底枯萎。”袁青低声说道,声音沙哑,“我只有半块灵石。”
“半块?”苏德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袁青,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还是觉得我这外门执事,好糊弄?”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弹了弹腰间的玉牌,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块下品灵石,这是底线。少了,就是欺瞒宗门物资。你知道后果。”
袁青沉默。
他知道后果。在外门,欺瞒执事,轻则杖责,重则逐出宗门,沦为废人。而他体内那道每逢雷雨便隐隐作痛的古旧伤痕,正随着雷声的逼近,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远处,一个佝偻的身影缩在廊柱后。老张手里攥着一把破伞,指节发白。他想上前,脚步却像灌了铅。他曾受过袁青恩惠,但看着苏德腰间那把明晃晃的长剑,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喉咙。
“说话。”苏德不耐烦了。
袁青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乞求,只有一片死寂的冷静。“宽限一日。我去后山采药,换两块中品灵草,抵这一块的价。”
“中品灵草?”苏德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笑得肩膀直抖,“袁青,你是在教我做事?还是觉得,我会信你这穷鬼的话?”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袁青的衣领。
力道极大,袁青的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石墙上。粗糙的石面磨破了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疼。
“我不听借口。”苏德凑近袁青的脸,那股混杂着脂粉和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我要的是灵石。实实在在的,能让我拿去填窟窿的灵石。”
袁青的呼吸一滞。
他感觉到怀中的硬物——那是他最后一点希望,也是他维持修行资格的唯一凭证。半块下品灵石,温润,冰凉,带着他体温的余温。
“给我。”苏德命令道。
袁青没有动。
“我说,给我。”苏德加重了语气,另一只手已经探向袁青的胸口。
袁青的身体紧绷如弓。
就在苏德的手指触碰到他怀中的瞬间,袁青突然动了。他没有反抗,也没有逃跑,而是猛地低头,一口咬住了苏德伸过来的手腕。
“唔!”
苏德吃痛,下意识想要抽手,却发现袁青的牙齿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他的皮肉。鲜血顺着两人的手臂流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微小的血花。
“放开!”苏德怒吼,另一只手扬起,就要扇向袁青的脸。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几个路过的弟子停下脚步,却又迅速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在这个地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袁青松开了嘴。
他后退一步,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依旧冰冷。“滚。”
只有一个字。
苏德捂着手腕,看着上面的牙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眼中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厉。
“好,好得很。”苏德冷笑,“袁青,你这是在挑战我的权威。”
他不再废话,直接伸手抓向袁青的胸口。这一次,袁青没有躲。
苏德的手掌粗暴地撕开袁青的衣襟,抓住了那半块灵石。
指尖传来的触感温润细腻,确确实实是一块下品灵石。虽然残缺,但灵气纯净,足以让任何修士心动。
苏德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他紧紧握住那块灵石,仿佛握住了袁青的命脉。
“记住,”苏德将灵石收入怀中,拍了拍袁青的脸颊,力道不轻,“这是最后一次。下次再敢跟我讨价还价,我就把你扔进后山的妖兽林,自生自灭。”
说完,他转身离去,月白道袍在雨中飘摇,留下一串嚣张的背影。
袁青站在原地,浑身湿透。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胸口,那里只剩下冰冷的雨水和破碎的布料。
怀里的东西没了。
续命药的钱没了。
修行的资格,也即将被剥夺。
老张从廊柱后探出头,颤抖着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消失在雨幕中。
袁青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泥水。
雨终于落下来了。
冰冷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掌。
在那半块灵石被拿走的那一刻,他体内的古旧伤痕突然剧烈疼痛起来。那种疼痛不像以往那样隐忍,而是像火焰一样,顺着经脉蔓延全身。
袁青闭上眼睛。
他意识到,求饶无用,规则无用。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只有打破规则,才能活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苏德离去的方向。
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那半块灵石,真的只是普通的下品灵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