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半块下品灵石落入粗布钱袋的声音。
声音很轻,但在清晨死寂的外门广场上空,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林缺的耳膜上。他站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脚下是昨夜未干的露水,寒意顺着鞋底往上爬,刺得膝盖发冷。
赵三坐在一张歪腿的木桌后,手里那串铜钱还在转。
铜钱碰撞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和刚才灵石入袋的闷响形成了诡异的节奏。赵三右眼那道斜贯眉骨的疤痕在晨光中泛着油光,他看都没看林缺一眼,只是低头在那本边角卷起的破旧账册上划了一道墨痕。
“下一个。”
赵三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痰。
林缺没有动。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袖子里,另一只手的掌心正死死按着胸口——那里藏着剩下的一半下品灵石,以及他全部的希望。
外门大比就在明日。
没有完整的下品灵石作为引气石,他就无法完成最后的聚灵仪式。一旦错过这个时辰,不仅大比资格作废,连这青云宗外门弟子的身份,也将彻底失去。
“聋了?”赵三终于抬起头。
那张满脸横肉的脸凑近了些,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和汗臭的气味扑面而来。他伸出粗糙的手指,点了点桌面,指尖沾着昨夜的墨迹。
“规矩就是规矩。呼吸税,今日份,两块下品灵石。你欠着一块,加上滞纳金,正好两块。”
林缺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因为灵气枯竭而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刀片在切割气管。他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落在赵三面前的账册上。
“执事,”林缺开口,声音低沉,“我昨日已交过一块。这是剩下的最后一块。若再扣去,我便成了废人。”
“废人?”赵三嗤笑一声,把玩着手中的铜钱。
他把那串铜钱猛地甩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在这青云宗外门,生死不由天,由账本说了算。林缺,别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我知道你身上有秘密,但在我这里,秘密不值钱,灵石才值钱。”
赵三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他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是一个毫无威慑力的装饰性动作,但他眼里的凶光却毫不掩饰。
“要么交出这块灵石,滚去禁闭室待三天。要么……”
赵三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要么让我废了你的手脚,让你永远留在这里当个扫地的杂役,直到老死。”
周围的弟子们纷纷侧目,却又迅速低下头去。没有人敢出声。
在这个世界,修行分为炼气、筑基、金丹。外门弟子大多停留在炼气三层以下,依靠吸纳天地间的游离灵气生存。而下品灵石,是最低等的修行资源。
一块完整的下品灵石,在黑市上能换三十斤精米,或者一瓶最劣质的聚气丹。但对于这些底层弟子来说,它更是命。
更致命的是那条铁律:凡私藏宗门分配之外的灵石者,视为盗窃,杖责二十,逐出师门。
赵三就是在赌。赌林缺不敢反抗,也赌林缺不敢暴露自己可能拥有的其他资源。
林缺看着赵三。
他在计算。
如果动手,以他现在炼气二层的修为,绝非赵三的對手。赵三虽然修为不高,但胜在人多势众,且拥有执法权。一旦打起来,即便赢了,也会被当场拿下,甚至可能被当场格杀。
如果不反抗,失去这块灵石,明日的大比将彻底无缘。没有大比成绩,就没有晋升内门的资格,没有内门资格,他就只能在外门烂掉,最终沦为那些世家子弟脚下的泥尘。
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显得格外刺耳。
赵三有些不耐烦了。他拿起桌上的戒尺,轻轻敲打着掌心。
“给你三息时间。”
一息。
林缺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能感觉到体内灵气的流动变得迟缓,那种空虚感如同黑洞般吞噬着他的力量。
二息。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冷漠的面孔。这些人里,或许有人知道赵三私自修改税收规矩的事,但他们选择了沉默。因为在恐惧面前,正义是最廉价的东西。
三息。
林缺松开了紧攥的拳头。
他知道,这不是屈服,而是止损。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那半块边缘残缺的下品灵石。灵石表面有着细微的裂纹,散发着微弱的青色光芒。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也是他修行路上唯一的依靠。
他将灵石放在桌上。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石头时,脑海中闪过一丝异样。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波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石头深处沉睡,正在苏醒。
但此刻,他没有时间去探究。
赵三伸手抓起那块灵石,在手中掂了掂。满意的笑容在他脸上展开,随即又收敛起来,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面孔。
“既然交了,就去禁闭室吧。三日不得外出,不得修炼,违者打断双腿。”
赵三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两名身穿黑衣的守卫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林缺的手臂。他们的力道很大,几乎要将林缺的肩膀捏碎。
林缺没有挣扎。
他被拖向广场角落那座阴暗的建筑。路过赵三身边时,他停顿了半秒。
赵三正将那半块灵石收入腰间的小袋中。袋子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就在这时,赵三忽然转过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缺。
他没有看林缺的脸,也没有看林缺的手,而是死死地盯着林缺的眼睛。
那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惩罚的罪犯,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到手的货物,或者……在确认某个隐藏的秘密是否真的被抹去了。
林缺迎着他的目光,面无表情。
赵三看了他足足两秒,然后收回视线,重新翻开那本账册,开始记录下一个名字。
仿佛刚才那一瞥从未发生过。
林缺被推进了禁闭室。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光线。黑暗中,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微弱的光亮。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散发着一股霉味。
林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
体内的疼痛加剧了,那是灵气枯竭带来的反噬。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闭上眼,感受着口袋里空空如也的感觉。
那半块灵石,没了。
但它真的消失了吗?
林缺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内侧。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他昨晚在感知那块灵石残留记忆时留下的痕迹。
他记得,在那半块灵石的深处,有一段模糊的画面。
画面里,赵三正在和一个黑衣人交易。
而那个黑衣人,穿着内门弟子的服饰。
林缺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眸子亮得吓人。
禁闭室的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守卫离开的声音,而是新的脚步声。沉重,缓慢,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林缺,”门外传来赵三的声音,隔着厚厚的木门,显得沉闷而压抑,“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林缺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那脚步声在门口徘徊,仿佛在等待着他做出某种反应。
而在他的心底,那股被压抑的怒火,正随着灵石的离去,悄然转化为另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
他失去了灵石。
但他得到了真相的碎片。
而这,仅仅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