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闷雷砸在铁皮屋顶上，震落了墙角积灰。
季寒听见自己左腿液压杆发出的哀鸣，像濒死野兽的喘息。酸雨顺着黑巷的缝隙滴落，腐蚀着地面裸露的钢筋，发出滋滋的轻响。他靠在湿滑的砖墙上，左义肢的伺服电机彻底烧毁，一股焦糊味混着铁锈味钻进鼻腔。身后三百米外，掠夺者的脚步声踩碎了积水，那是金属靴底碾过碎玻璃的声音，密集、冷酷，越来越近。
雨势未减，天色像一块被脏抹布反复擦拭的灰布。新沪市下城区的夜晚从来不是黑色的，而是泛着病态的黄绿——那是大气层破裂后，辐射尘埃折射霓虹灯的结果。季寒抬起右手，指尖颤抖着摸向腰间的口袋。那里有一块用透明塑料盒封装的青霉素胶囊，沾着干涸的血污。这是他在旧时代废墟里翻找三天换来的救命药，也是他此刻唯一的筹码。
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前方五十米处，一盏昏黄的应急灯在风雨中摇曳，照亮了一块歪斜的铁皮招牌：「田氏诊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那是备用电池苟延残喘的信号。季寒拖着沉重的机械残躯，一步步挪过去。每走一步，断裂的神经接口就在大腿根部灼烧，但他顾不得疼痛。生存规则第一条：当肉体成为零件，只有交易能维持运转。
他伸出左手，指节叩击铁门。三短，一长。这是黑市里的紧急信号。
门内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紧接着是金属刮擦地面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双层橡胶手套包裹的手指夹着一把手术刀，抵在门框上。
「滚。」田医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浑浊却锐利，带着职业性的冷漠。「这里不修废铁，只收死人。」
「我付得起。」季寒的声音简短，冷硬如铁。他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透明塑料盒，透过门缝递进去。里面的青霉素胶囊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蓝光，那是纯净的白色晶体，在这个污染的世界里比黄金更珍贵。
门内的灯光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人影晃动。
「半块？」田医生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是菜市场？我要的是整瓶。而且，我不信你的货。」
「整瓶是传说。半块是现实。」季寒没有退让，他的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一件物品而非一个人。「或者，你可以继续关门，等外面的掠夺者把你连同你女儿一起撕碎。」
这句话像一把刀，切断了门内的沉默。几秒钟后，门锁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门开了。
诊所内部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变混合的气味。墙壁上挂满了生锈的工具，操作台上散落着各种不知名的器官标本。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轮椅上，正是小满。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痛苦的呻吟。
田医生站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那把手术刀，眼神在季寒和手中的药物之间游移。「进来。关上门。」
季寒跨过门槛，身后的雨水瞬间被隔绝在外。他试图迈步，但左腿伺服电机的故障让他重心失衡，重重地摔在地上。机械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花四溅。
「维修费。」田医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中没有丝毫怜悯，「入场费。一枚未损坏的神经接口。现取。」
季寒愣住了。神经接口是连接人类大脑与义肢的关键部件，强行切断会导致永久性神经损伤，甚至瘫痪。但他看着田医生手中那半块抗生素，又看了看门外逼近的脚步声。
「成交。」季寒咬着牙，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右臂。
田医生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别弄脏了我的地板。快一点。」
季寒深吸一口气，匕首划破皮肤，鲜血涌出。他熟练地找到神经束的位置，闭上眼睛，一刀切断。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叫出声。他拔出那枚还带着血丝的神经接口，扔在桌上。
「现在，修好我的腿。」
田医生捡起接口，放在显微镜下检查。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质量不错。作为交换，这半块抗生素归我。」
他拿起桌上的透明塑料盒，手指轻轻摩挲着盒壁。就在这时，季寒感到腿部传来一阵酥麻感，新的神经信号正在接入。他挣扎着站起来，左腿重新获得了动力。
「谢谢。」季寒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田医生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着季寒伤口流出的血液，瞳孔猛地收缩。那不是红色的血，而是一种诡异的绿色，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季寒的动作停滞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伤口，绿色的液体正缓缓渗出，滴落在地板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田医生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而非贪婪。他后退了一步，手中的手术刀微微颤抖。
「你……是什么东西？」
季寒没有回答。他推开门，冲进雨中。身后的诊所里，传来小满惊恐的哭声，以及田医生压抑的喘息声。
雨还在下，但季寒知道，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他体内的辐射毒素正在苏醒，而那半块抗生素，或许根本救不了他的腿，只能延缓他的死亡。
他消失在黑暗的巷子里，留下田医生独自面对那滩绿色的血迹，和手中逐渐失去温度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