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融化的铅水,顺着废弃地铁站生锈的铁轨缝隙滴落。
严锋站在交易室的阴影里,肺部的灼烧感比窗外的酸雨更甚。他抬起右手,掌心托着那半块旧式锂电池。外壳已经磨损得露出铜色基底,边缘有一道深深的划痕,那是他在上一场巷战中留下的纪念。电池还在微微发烫,余温透过皮肤传导进神经末梢,提醒着他这是最后的筹码。
“你迟到了三分钟。”邹七坐在高背椅上,防雨面罩下的双眼像两口枯井。他左手把玩着一把高频振动刀,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某种昆虫濒死的振翅。
“路上有清理队。”严锋的声音沙哑,没有任何起伏。他只陈述事实,不解释原因。
邹七没有接话,而是用脚尖点了点面前的金属桌台。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数据终端,屏幕漆黑一片。“规矩你知道。先验货,后付款。或者,先付款,后验货。但在黑市,通常是前者。”
严锋沉默。他的视线落在邹七身后的墙壁上,那里布满了错综复杂的线缆和监控探头。老鬼那个胆小如鼠的技师正在角落里发抖,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不敢落下。红姐靠在门边,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似乎在评估这场交易的危险系数。
“我没有时间听你讲规矩。”严锋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积水溅起微小的涟漪,“我的病毒扩散速度是每小时0.5毫升。如果今晚拿不到解密密钥,我活不过明天清晨。”
“所以你要用这个换?”邹七终于抬起了头,目光锁定在那半块电池上。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轻浮的笑意,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一块过时的、电量未知的、甚至可能已经损坏的旧式锂电池?严锋,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好骗?”
“它是唯一的能源核心。”严锋说,“零号避难所的净化舱需要特定的电压频率启动。只有这种老式电池能提供稳定的脉冲电流。新式的固态电池频率太高,会烧毁接口。”
邹七冷笑一声,站起身,振动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切断了头顶的一根电缆火花四溅。“巧舌如簧。但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撒谎?万一这电池是个炸弹呢?万一它根本充不进电呢?”
“你可以检查。”严锋将电池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向前去,“插上你的检测仪。如果电压不稳,或者内部短路,我立刻离开,你不用付任何代价。但如果它能用,你必须给我密钥。”
邹七眯起眼睛,似乎在权衡风险。他挥了挥手,老鬼颤抖着拿起检测仪,连接上线。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几下,最终定格在一个稳定的数值上。
“电压稳定,内阻正常。”老鬼结结巴巴地说,“但是……电量显示只有15%。”
邹七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一把抓起电池,在手中抛了抛。“15%?这就是你所谓的‘唯一希望’?这点电量连净化舱的预热都做不到!严锋,你在耍我?”
“足够启动备用协议。”严锋面无表情地回答,“只要接入生物识别密钥,净化舱就能进入低功耗维持模式。这能争取到七十二小时的时间。七十二小时,足够我找到真正的入口。”
“真正的入口?”邹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低沉下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的血液里藏着坐标,对吧?严锋,你不需要钥匙,你需要的是把你自己送进去。”
空气瞬间凝固。
红姐掐灭了烟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严锋。老鬼吓得差点打翻水杯。
严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邹七,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他知道,邹七早就知道了真相。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邹七想要的不是电池,而是通过验证电池的真实性,来确认严锋是否还保留着那份致命的秘密,同时借此机会将他一网打尽。
“既然你知道,”邹七缓缓说道,手中的振动刀再次嗡嗡作响,“那你为什么还要来?你是想诱饵我,还是想赌我会心软?”
“我来是因为我没得选。”严锋说,“电池给你。密钥给我。两清。”
邹七盯着严锋看了许久,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微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好。成交。”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芯片,扔在桌上。“密钥在这里。但在此之前,我要做最后一项验证。这是黑市高层的要求,必须确保情报持有者的身份无误。”
严锋心中一紧,但他没有退缩。“什么验证?”
“指纹和虹膜。”邹七指了指桌上的扫描板,“按上去,我就把芯片给你。”
严锋犹豫了一秒。他知道这是一个圈套。一旦扫描,他的生物信息就会被上传到黑市的数据库。而黑市的数据,随时可能被同步到新沪市的官方网络。
但为了那半块电池换来的生机,他没有选择。
他伸出右手,按在扫描板上。接着,他凑近摄像头,睁开左眼。
“滴——”
扫描完成的提示音响起。邹七拿起芯片,却没有递给严锋。相反,他按下了桌子下方的一个红色按钮。
“交易完成。”邹七轻声说道。
与此同时,整个地下交易室的灯光骤然熄灭,只剩下应急红灯在闪烁。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雨夜的寂静,广播系统里传来了全城通缉令的合成语音:
“警告!S级通缉犯严锋已确认位置。所有市民请立即远离该区域。武装清理队已在途中。重复,S级通缉犯严锋已确认位置……”
严锋猛地抬头,看向邹七。
邹七依然站在那里,手里把玩着那半块电池,脸上挂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你做了什么?”严锋问。
“我把你的生物特征同步给了市政厅。”邹七耸耸肩,“顺便说一句,这块电池我已经植入了追踪器。你现在不仅是通缉犯,还是个移动的信号源。你逃不掉的,严锋。就像这只蝙蝠一样,飞不出这张网。”
他举起手中的电池,对着红光晃了晃。电池表面的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着,像是在嘲笑严锋的绝望。
严锋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迹。肺部的气体交换变得愈发困难,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碎玻璃。他看着邹七那张隐藏在面罩后的脸,突然意识到,自己不仅失去了电池,也失去了最后一点退路。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滚滚,掩盖了远处传来的直升机旋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