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势并未如秦夫人所愿那般骤歇,反而像是要将这座深宅大院彻底淹没。
雷声在头顶炸开,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邓婉跪在书房冰冷的青砖地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她不能动,也不能出声。
这是秦嬷嬷定下的规矩:心不静,则字不正;字不正,则德有亏。
此刻,那卷被清水反复漂洗过的《女诫》残页,正平铺在她面前的案几上。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窗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邓婉紧绷的神经上。
她微微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纸。
纸张因为吸水而变得软烂,原本干涸的墨迹早已晕染开来,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黑雾。
但在那黑雾的中心,依然残留着几处极淡的痕迹。
那是她用笔锋用力按压后留下的凹痕,也是她最后的防线。
“少奶奶,这雨下得真是应景。”
秦嬷嬷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尖细,且带着几分戏谑。
她手里那串紫檀木佛珠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这闷热的屋内,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邓婉没有抬头,只是低声答道:“天降甘霖,润泽万物,是吉兆。”
“吉兆?”
秦嬷嬷冷笑一声,缓缓走到案几旁。
她并没有看邓婉,而是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张湿漉漉的纸。
“夫人说,心术不正的人,即便写了满纸的圣贤书,也掩不住心里的鬼。”
“如今这墨迹已散,字迹已糊,倒真像极了某些人那颗摇摆不定的心。”
邓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知道,秦嬷嬷是在试探。
试探她是否真的认出了那半句话的含义,试探她是否还在试图保留那份“不敬”。
如果她现在表现出慌乱,或者急于辩解,那就坐实了“心虚”的罪名。
但她不能慌。
哪怕膝盖疼得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哪怕后背的冷汗浸透了中衣,她也必须保持绝对的平静。
“嬷嬷说笑了。”
邓婉抬起眼帘,眼神清澈而恭顺,“妾身只是在练习如何控制笔锋。墨迹虽散,但骨力犹存。正如人之德行,外在或许会有瑕疵,但内在的风骨,不可丢。”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
轻得像是一缕烟,随时会被风吹散。
但秦嬷嬷的眼神却瞬间锐利起来。
她盯着邓婉,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风骨?”
秦嬷嬷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二少奶奶倒是好雅兴。只是这秦家的门风,不需要风骨,只需要顺从。”
“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得,连这点委屈都受不得,又谈何持家?谈何教化?”
邓婉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她知道,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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