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的大雪封路日，紫禁城的空气里全是冻硬的硫磺味。
尚宫局账房内，铜盆里的炭火本该是一斤整，此刻却只剩九两半。剩下的半斤，化作一缕刺鼻的青烟，消散在冷风中，连灰烬都显得轻飘而不实。
任婉坐在硬木椅上，指尖冰凉。她穿着素净的月白宫装，在这逼仄昏暗的房间里，像是一抹随时会被墨迹晕染开的淡影。周围几个粗使宫女低着头，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幸灾乐祸——一个无宠低位嫔妃，敢来查尚宫局的账，简直是自寻死路。
“任答应，”钟嬷嬷穿着一身厚重的狐裘，手里捏着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发出哗啦的脆响，“外头风大，您这身子骨受不住，还是回宫去吧。”
钟嬷嬷眯着眼，浑浊的目光在任婉脸上扫过，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报废的旧物。她并不急着赶人，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账册，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压。
任婉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拢了拢袖口，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嬷嬷说笑了。今日是冬至前最后一日，若再不核清账目，明日大雪封山，所有进出记录都将封存。臣妾不是来求情，是来对账。”
“对账？”钟嬷嬷嗤笑一声，将一本厚厚的蓝皮账册重重拍在桌上，震起一层薄薄的灰尘，“规矩就是规矩。尚宫局的炭火发放，向来由老奴一人经手，底单早已归档。任答应位分低微，懂什么账目？莫要坏了宫里的清净。”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任婉最后的体面。
任婉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却字字如钉：“嬷嬷忘了，内务府新规，低位嫔妃的炭火若有亏空，需呈报皇后娘娘复核。臣妾虽位分低，但这‘复核’二字，却是皇后的懿旨。若是查不出那半斤炭的去向，皇后问起来，嬷嬷说是谁克扣的？”
钟嬷嬷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她缓缓从腰间解下一把最小的钥匙，在指尖转动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任答应好大的口气。那是皇后的懿旨？怎么老奴没听见传召？倒是你，擅闯尚宫局重地，窥探机密，按律当杖责二十。”
周围的宫女们立刻围了上来，有人伸手去抓任婉的肩膀，动作粗暴而急切。
任婉没有躲闪，也没有尖叫。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直到指尖触碰到她的衣袖，才淡淡开口：“这位姐姐，你的手冻疮裂了，血沾在我的衣服上，洗不掉怎么办？”
那宫女一愣，下意识缩回手。只见她指尖果然渗着血丝，混着冻疮溃烂的脓液，看起来触目惊心。
任婉趁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未乱的衣襟，语气依旧温和：“嬷嬷，若是我受了伤，太医院会来验伤。若是验出是被尚宫局的宫女所伤，这责任，怕是嬷嬷担不起吧？”
钟嬷嬷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盯着任婉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心中暗骂这个贱婢难缠，但面上却挤出一丝假笑：“任答应真是金贵。既然你不信老奴，那便自己看吧。”
她随手将那本蓝皮账册推到任婉面前，眼神中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不过，原始底单在库房深处，钥匙在我这儿。你若想看，得先过了我这关。”
任婉知道，这是陷阱。一旦触碰那些被篡改过的原始单据，她就再也脱不了身。但她不能退，退了，那半斤炭的真相就永远埋在了这漫天大雪之下。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翻开账册。纸张泛黄，墨迹陈旧。每一页的记录都工整得令人发指，仿佛真的没有任何差错。
“你看，”钟嬷嬷凑近了一些，身上的狐裘散发出浓烈的腥膻味，“这里写着，腊月十五，任答应领炭一斤。入库、出库，皆有签字画押。哪来的亏空？”
任婉的目光落在签字那一栏。那里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像是用左手写的，笔画生涩，透着一股子慌乱。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从未用过左手写字。而且，那个签名的笔锋转折处，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钩状，那是长期握持重物留下的习惯。
“嬷嬷，”任婉轻声问道，“这个签名，是谁签的？”
“当然是你啊。”钟嬷嬷理所当然地说，“难道你以为，老奴会替别人签字？”
任婉抬起头，直视着钟嬷嬷的眼睛，声音依旧轻柔：“臣妾记得，腊月十五那天，臣妾正在御花园赏梅，全程有李贵人作陪。若是有疑，大可去问李贵人。”
钟嬷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没想到任婉竟然还有这一手，更没想到李贵人竟然真的会作证。
“你……”钟嬷嬷咬牙切齿，手中的钥匙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你这是在威胁老奴？”
“不敢。”任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臣妾只是在陈述事实。那半斤炭，究竟去了哪里？若是嬷嬷说不清楚，臣妾只能请皇后娘娘来评理了。”
空气凝固了。
账房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钟嬷嬷死死地盯着任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知道，今天若不拿出点真东西，恐怕以后这尚宫局的日子，再也不安宁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这是备用账本的副本。”钟嬷嬷将纸条扔在桌上，声音低沉而沙哑，“你自己看吧。看完了，就滚出去。别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在这宫里，活下来的人，才是赢家。”
任婉拿起那张纸条，借着昏黄的烛光仔细查看。
上面的字迹潦草，记录着每一笔被克扣的炭火数量，以及接收人的名字。其中有一行，特别引起了她的注意：腊月十五，克扣半斤，转交内廷某处。
而在这一行的末尾，有一个熟悉的签名。
那个签名，并非任婉的字迹，也非钟嬷嬷的字迹。
它娟秀、优雅，带着一种特有的书卷气，每一个笔画都透着高贵与从容。
任婉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认得这个签名。
这是皇后的贴身宫女，掌事姑姑的笔迹。
为什么，皇后的贴身宫女，会出现在尚宫局私吞炭火的账目上？
窗外的风雪声骤然变大，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任婉握着那张纸条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她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贪财的嬷嬷，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权力漩涡。而那半斤炭，不过是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