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的阴影里，空气比食堂前厅更稠。
那股酸腐味混着泔水的馊气，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膜，糊在邵红卫的口鼻上。
他靠在斑驳的红砖墙上，指尖还残留着那张五元纸币的触感——粗糙、潮湿，带着裴志远掌心的冷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
这钱烫手。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烫，是政治意义上的灼烧。
刚才那一幕像是一场高烧后的幻觉，此刻冷静下来，只有喉咙里的干渴和胃里翻涌的空虚提醒着他，现实并未结束。
那个穿中山装的男子走了。
走得悄无声息，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突兀。
但邵红卫记得那双眼睛。
金丝边眼镜后，目光没有落在狼狈不堪的裴志远身上，而是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自己。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揭发骗子的英雄，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锋利程度。
“谁派你来的？”
邵红卫低声自语，声音沙哑。
没人回答。
只有远处食堂窗口传来收摊的嘈杂声，铁盆碰撞的刺耳声响，像是在催促这场闹剧尽快落幕。
他必须知道答案。
如果那个男人代表的是某种更大的力量，那么今天揭露裴志远，或许只是对方棋局中的一步闲棋，甚至是一个陷阱。
邵红卫整理了一下衣领，将那张皱巴巴的五元钱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袋。
然后，他转身走向食堂后门。
那里有一扇半掩的铁门，通向主任办公室。
王掌柜就在那里。
那个在关键时刻退缩，试图用“纪律”来掩盖真相的男人。
邵红卫推开铁门。
吱呀一声，生锈的合页发出尖锐的抗议。
办公室里的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灯丝有些颤动，投下摇晃的影子。
王掌柜坐在办公桌后，背对着门口，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
听到动静，他没有回头，只是动作停顿了一下。
“邵知青。”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刻意拉开了距离。
“还没走？”
邵红卫没有寒暄，直接走到桌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彻底报废的介绍信。
是的，彻底报废。
经过暴雨的浸泡，墨迹晕染成一团模糊的黑块，原本清晰的兵团番号、姓名、公章，全都化作了无法辨认的污渍。
但这恰恰是最有力的证据。
因为它是真的伪造品，所以它才会在自然状态下迅速腐烂，暴露出本质的脆弱。
“王主任，我想问个事。”
邵红卫将介绍信平铺在桌面上。
纸张湿漉漉的，散发着霉味。
王掌柜终于转过身。
他脸上的疲惫掩饰不住，眼窝深陷，胡茬凌乱。
看到那张纸，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又恢复了麻木。
“那是证物。”
王掌柜说，“已经交给保卫科了。”
“我不关心保卫科怎么判。”
邵红卫盯着他的眼睛，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我只关心，那个穿中山装的人，是谁。”
王掌柜的手抖了一下。
他拿起茶杯，想喝一口，却发现杯子里是空的。
他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掌柜避开邵红卫的目光，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裴志远犯了错误，组织会处理。你也别多想，回去好好吃饭。”
“这不是简单的错误。”
邵红卫向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能闻到王掌柜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恐惧的气息。
“他在炫耀身份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当我说他是骗子的时候，你选择了沉默。现在，有人来‘善后’，你又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