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滴至三更，窗外的风声愈发凄厉，像无数只鬼手在抓挠窗棂。
屋内并未点灯，只有床头那盏如豆的烛火，摇曳着昏黄的光晕。秦婉屏退了所有侍从，连翠儿也被她支去外间守着，说是怕惊扰了这最后的宁静。
实际上，她是怕翠儿看见自己接下来的动作。
秦婉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寒气顺着脚心直窜天灵盖，却让她原本有些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她走到床榻前，跪坐下来，手指摸索着床板边缘那道细微的缝隙。
那是她嫁入孟府时，特意留下的暗格。不为藏金敛银，只为在这吃人的深宅大院里，留一条退路。
指尖触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
秦婉深吸一口气，指甲扣住木板的边缘，用力一掀。
“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块巴掌大小的木板被揭开，露出了下面黑漆漆的空洞。秦婉探手进去，指尖触碰到了某种坚硬而粗糙的东西。
是一团用油纸紧紧包裹着的物体。
她将其取出，放在掌心。入手沉重，带着冬日特有的阴冷气息。
秦婉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拿起袖中那杆戥子。
这是她第一章里用来称量亏空的那杆戥子。此刻，它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银质的秤星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将戥子的定盘星对准，秤砣悬垂，纹丝不动。
接着，她小心翼翼地剥开那层油纸。
里面是一小捆炭火。
颜色比寻常银骨炭要深，质地也更为紧实。秦婉捏起一块，指腹摩挲过炭块表面，感受到那种细腻的颗粒感。
她将这捆炭轻轻放在戥子的一端。
另一端，放上早已备好的标准砝码——十两。
秤杆缓缓倾斜，最终停在了一个微妙的位置。
九两半。
正好是缺失的那半斤。
秦婉的眼眸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孟青黛以为，只要把缺少的半斤炭藏起来，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抹去这笔账，甚至还能借此试探她的底线。
但她忘了，这宅子里的每一寸空气，每一粒尘埃，都浸透着算计。
而这杆戥子，就是她丈量人心的尺。
秦婉重新将炭火包好，却没有放回暗格。
她从袖中掏出那张翠儿之前偷偷藏起来的包装纸。
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磨损，但上面的印记依然清晰可见。
那是一个私印。
印文是一个篆体的“孟”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内务府特供·后门专送。
秦婉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小字，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孟府的后门，向来是给那些见不得光的人走的。
正院的正门，迎的是宾客；后门的偏道，藏的却是秘密。
孟青黛让人从后门送炭，且特意使用了内务府的私印，这不仅仅是克扣那么简单。
这是在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她孟青黛，已经接管了孟府的内务，甚至连这种隐秘的渠道，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战。
也是一种傲慢的挑衅。
秦婉将包装纸对折，再对折，最后塞进自己的贴身处。
冰凉的纸张贴着温热的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她知道，这张纸，就是孟青黛最大的破绽。
在这个礼教森严的家族里，任何越矩的行为，都是致命的把柄。
而后门专送，更是犯了忌讳。
除非……
秦婉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随即被她强行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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