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房偏室里的空气是凝滞的，像一块陈年的冰，硬邦邦地压在人的胸口。
炉火只剩下一层暗红的灰白，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随即被窗外呼啸的风雪吞没。叶婉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那种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爬，一点点侵蚀着理智。她垂着眼，视线落在面前那张斑驳的木案上。
案中央，静立着一杆铜秤。
那是一杆老式的戥子，秤杆乌黑发亮，上面刻着两个模糊的小字——“内府”。秤砣沉甸甸地搁在秤盘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这是今年入冬分发下来的第一批御用银炭，本该是供主位娘娘取暖的命脉，此刻却成了悬在叶婉头顶的刀。
小翠站在一旁，双手紧紧绞着帕子，指节泛白，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她的眼睛红肿，不敢看裴德全，只偷偷瞥向自家主子，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无助。
裴德全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的青色太监服，站在案后，手里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那块温润的玉牌。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飘忽，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傲慢与轻蔑。在他身后，李公公倚着门框，手里转着两颗核桃，阴阳怪气地打着哈哈，仿佛眼前这一幕不过是茶余饭后的消遣。
“叶答应，”裴德全开口了，声音尖细圆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这炭，可是内务府按例拨给您的。半斤足数，童叟无欺。”
他说得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钉子，试图钉死叶婉最后的退路。
叶婉没有立刻抬头。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愤怒，也没有哀求，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杆铜秤。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却字字清晰：“公公说，是半斤足数？”
“难道还有假不成？”裴德全嗤笑一声，手指停止了摩挲，重重地在玉牌上敲了一下，“规矩就是规矩，内务府的账，从来不会错。若是嫌少，那是您自己没算明白，还是……想赖账？”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风撞击窗棂的声音，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叶婉知道，这不是简单的缺斤少两。这是试探。她在宫中位分低微，又是新晋，若此时退让，往后整个冬天的炭火都将按此标准克扣。在这深宫，失宠不过是一瞬，失势却是步步深渊。而这半斤炭，关乎她的体面，更关乎她的性命。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争辩。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杆刻着“内府”二字的铜秤。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让她原本有些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公公说得对，”叶婉轻声说道，语气温婉中透着疏离，敬语包裹着锋芒，“内务府的规矩，自然是严丝合缝的。”
裴德全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顺从。他眯起眼睛，打量着叶婉苍白的脸色，心中暗自得意：果然，是个软柿子。只要捏一捏，就会流出汁来。
“既然叶答应明白事理，”裴德全收起笑容，语气变得冷淡，“那就请自便吧。拿了炭，回宫去好生歇息。莫要再为了这点小事，惊动了上面的贵人。”
上面的贵人？
叶婉心头冷笑。那位高位妃子默许他克扣新人，不过是为了立威。而他裴德全，更是借着这份权势，将贪腐的触角伸向了每一个角落。
她站起身，动作缓慢而优雅，尽管双腿因寒冷而僵硬，但她站得笔直，如同一株傲雪的寒梅。
“多谢公公提点。”叶婉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重新坐回凳子上，拿起桌上的账本和笔，开始重新核算。
“叶答应这是何意？”裴德全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公公方才说，账目无误。”叶婉头也不抬，手中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臣妾愚钝，怕是自己算错了，所以想再核对一遍，免得日后出了差错，连累了公公的清名。”
这句话看似恭敬，实则是一把软刀子。它在暗示：我在查账，我在找证据。你若心虚，便该害怕。
裴德全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如此难缠。他想发怒，但碍于场合，又不好当众发作。毕竟，这里是内务府的地盘，若是闹大了，对他也没什么好处。
“哼，多此一举。”裴德冷哼一声，转身欲走，“既然叶答应喜欢算，那就慢慢算。若是算不清，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宫里的规矩，可不是儿戏。”
说完，他甩袖而去。李公公也跟着笑了笑，摇头晃脑地离开了偏室。
房间里只剩下叶婉和小翠。
小翠凑过来，压低声音，颤抖着问：“主子，他们走了，咱们……”
“嘘。”叶婉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账本上，但手中的笔已经停了下来。
她并没有真的在算账。那些数字，早在三天前，她就背得滚瓜烂熟。她早就暗中记录了过去三年的炭火出入账目，手里有底稿。这半斤炭的缺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她之所以留下，不是为了算账，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向那杆铜秤。
秤砣静静地躺在秤盘里，没有任何变化。但在刚才裴德全提起秤杆称重时，她注意到了一处细节。
那秤杆的末端，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而在秤砣的底部，似乎也沾着什么白色的东西。
叶婉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秤杆上的那道划痕。
“小翠，”叶婉轻声说道，声音冷得像冰，“去把窗户打开一条缝。”
“主子？外面雪大，会冻坏您的……”
“照我说的做。”
小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照做了。寒风瞬间灌入屋内，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也吹散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霉味。
叶婉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刺激着她的肺部，让她感到一阵刺痛，但也让她更加清醒。
她盯着那杆铜秤，眼神深邃如潭。
为什么那杆铜秤的底座下，会有一层薄薄的蜡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