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死死裹住许府正院的回廊。
许晚晴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她低着头，视线里只有那双绣着缠枝莲的千层底布鞋，以及前方那抹刺眼的暗红。
那是半截染血的香囊，静静躺在正房朱红的门槛上。
血迹还未干透，顺着门槛石细微的纹理蜿蜒，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混合着屋内飘出的沉水香，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甜腻气息。
“夫人。”周管家站在侧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圆滑的试探，“这……这血还是热的。三爷的通房丫头阿宁，怕是已经出了事。”
许晚晴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知道阿宁没跑。阿宁胆小如鼠，连杀鸡都不敢看，怎会敢在这深宅大院里连夜潜逃？
除非，是被人强行带走的。
“怕？”岑夫人的声音从紫檀太师椅后传来，慵懒而冰冷，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缕烟，“怕什么？怕自己管教不严，丢了主子的人？”
许晚晴缓缓抬起头，目光低垂，不敢直视那张端坐在阴影中的脸。
岑夫人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织金缎面袄裙，头上只插了一支素银扁方，显得庄重肃杀。她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珠，每一颗珠子都被摩挲得油光发亮，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是在敲击着某种倒计时。
“奴婢知罪。”许晚晴的声音细若蚊蝇，却字字清晰，“只是阿宁陪嫁而来，自幼伺候奴婢，若是真的畏罪潜逃，奴婢……奴婢心里实在难过。”
“难过？”岑夫人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许晚晴，你倒是个有情义的。可惜，这许府里，情义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顿了顿，手中的木珠停住了。
“明日晨省，太后身边的嬷嬷要来查问内务。若是让她们知道，我许府的正院门槛上，躺着这样一件染血的证物，你觉得，你是要杖毙，还是要发卖？”
许晚晴的心猛地一沉。
杖毙或发卖，都是死路。
但她不能表现出慌乱。她必须稳住，才能找到阿宁的下落。
“夫人教训的是。”许晚晴再次叩首，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奴婢愿领罚。只求夫人开恩，给奴婢一个查明真相的机会。阿宁虽失踪，但或许……或许还留有线索。”
“线索？”岑夫人眯起眼睛，眼神淡漠如看死物，“什么线索？这香囊上的血，可是你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直接扎进了许晚晴的心脏。
她浑身一僵，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香囊，是她亲手缝制送给阿宁的。里面装着她和阿宁从小一起长大的誓言，还有几缕头发。
如果上面的血不是她的，那又是谁的？
“奴婢不知。”许晚晴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助，“但这香囊确实是奴婢之物。若是上面沾了不该有的血，那便是奴婢命薄，克扣了身边人。”
“命薄？”岑夫人冷笑，“你倒是会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揽。周管家，去把门槛边的东西收起来，别脏了夫人的眼。”
周管家应了一声，迈着方步走上前。
他穿着灰色的号衣，脸上挂着恭敬的笑意，手里拿着一块白帕子。
许晚晴的眼角余光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就在周管家弯腰捡起香囊的瞬间，她看到了他袖口处露出一小截黑色的布料——那是柴房特有的粗麻布，通常是用来包裹重物或掩盖痕迹的。
心头一跳。
许晚晴知道，周管家去过柴房。
而且，他一定在那里见过阿宁。
“等等。”许晚晴突然开口。
这一声不大，却在寂静的回廊中显得格外清晰。
周管家的手顿在半空，回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三奶奶有何吩咐？”
岑夫人也抬起了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来：“怎么？你想碰它？”
许晚晴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涌。
她知道自己在赌。
赌岑夫人急于掩盖丑闻，赌她不想让明天的晨省出现更大的风波。
“奴婢不敢。”许晚晴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骨节声，但她强忍着疼痛，保持姿态的端庄，“只是这香囊乃奴婢贴身之物，如今染血，若是被旁人随意触碰，污了它的灵气，恐怕对夫人不利。”
“污了灵气？”岑夫人挑眉，“你一个通房丫头，也懂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奴婢不懂。”许晚晴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抚过袖口，“只是阿宁失踪前，曾说过，这香囊里藏着她的小秘密。若是被人毁了，她……她可能会做出极端的事来。”
这是一个谎言。
阿宁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但岑夫人需要相信这个谎言。
因为只要有人活着，就有变数。
岑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手中的木珠再次转动起来，这次速度更快，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周管家。”岑夫人淡淡道，“既然三奶奶舍不得，那就让她自己处理吧。不过，记住，明日晨省前，我要看到结果。若是找不到人，你就替她去见阎王。”
周管家躬身行礼：“遵命。”
他将香囊重新放回门槛上，却没有拿走。
许晚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这是岑夫人在给她最后的机会，也是在给她设下最后的陷阱。
如果她今晚拿不到真相，明天她就真的完了。
“多谢夫人恩典。”许晚晴再次叩首，声音颤抖，“奴婢这就去查。”
她站起身，转身欲走。
却在转身的瞬间，趁乱伸出右手食指，蘸取了门槛上那一抹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
指尖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紧接着是一丝刺痛。
她将沾血的手指迅速缩回袖中，用衣袖紧紧包裹住，仿佛那是烫手的炭火。
这一幕，无人看见。
除了那个站在角落里的黑影。
许晚晴走出回廊，雨水终于落了下来。
淅淅沥沥的雨声掩盖了她的脚步声，也掩盖了她急促的呼吸。
回到自己的小院时，天色已黑。
她关上门，点燃一盏昏黄的油灯。
摊开手掌，那一点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这不是普通的鲜血。
许晚晴凑近鼻尖，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她瞳孔骤缩。
苦杏仁味……氰化物？
不，在这个年代，这种毒药被称为“鹤顶红”，通常用于宫廷斗争。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许晚晴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阿宁到底看到了什么？
而这血迹为何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而非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