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江城老城区的玻璃窗上。
老陈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光线勉强照亮茶几上一件深灰色的旧大衣。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老陈身上那股说不清的冷汗气息。
江默坐在沙发边缘，身体前倾，手指搭在大衣内侧口袋的边缘。他的指尖触碰到一种粗糙且带着硬挺质感的纸片，那感觉不像普通的棉布或丝绸，更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甚至缝进布料里的东西。
“拿出来。”老陈的声音在发抖，他缩在另一张旧扶手椅里，双手死死抓着膝盖，指节泛白，“别碰那里……那是阿秀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江默没有抬头，目光锁定在那处微微凸起的内衬上。“这是遗物纠纷，还是单纯的怀旧？”他的语调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询问天气。
“都有！”老陈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死得不明不白，这件衣服也是！我不许你动它！”
江默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拇指用力，挑开了那层早已磨损变形的线脚。
一张对折的半截发票滑了出来，落在茶几的玻璃面上。
纸张已经发黄，边缘有些毛糙，但上面的墨迹依然清晰可见。上半部分印着某连锁超市的名称和日期，下半部分——也就是关键的交易明细区域，整整齐齐地被剪掉了，切口平滑得像手术刀划过。
“这是什么？”老陈喘着粗气，眼神惊恐地盯着那张纸，仿佛那上面爬满了虫子。
“购物清单。”江默拿起发票，对着灯光看了看，“或者是某种暗号。”
他把发票翻过来，背面没有任何字迹。正面除了被剪掉的空白，还有一行极小的打印数字：10-24-B7。
“B7是什么？”江默问。
老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抓那张发票，嘴里喃喃道：“不能看……看了就回不去了……”
江默侧身避开，将发票夹在两指之间，举到眼前。
他是私家侦探，接这单委托是因为老陈说妻子死后留下了一些可疑的账单。但他没想到，这张发票被缝在大衣最隐蔽的内衬夹层里，用的是加固过的尼龙线，显然不是为了防丢，而是为了隐藏。
为什么要藏？
江默的目光扫过发票上的日期。2019年11月14日。那天是阿秀去世的前三天。
如果这只是普通购物，为什么要剪掉下半截？
除非，下半截记录的不是商品，而是人。或者地点。
“老陈，”江默放下发票，看着老人，“你妻子生前，有没有去过这家超市？”
“没……没有……”老陈的眼神闪躲，汗水顺着额头滑落，“她很少出门……”
“那这衣服哪来的？”江默反问。
老陈愣住了，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窗外一道闪电劈下，紧接着是一声闷雷。客厅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江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强光手电，按下开关。光束刺破黑暗，照向门口。
门外没有人。
但江默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雨水的腥气，而是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雨衣橡胶特有的化学气味。
有人来了。
“谁？”老陈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江默没有回答，他关掉手电，让眼睛适应黑暗。他的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匕首——那是他卧底时期留下的习惯，即使辞职多年，这把刀从未离身。
脚步声。
很轻，但在暴雨的掩护下，依然能听出节奏。一步，两步，停在门口。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江默眯起眼睛，瞳孔收缩。他没有报警。因为他知道，如果现在打电话，警察赶到至少需要二十分钟。而那个脚步声的主人，显然不是来偷东西的。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帽檐滴落。那人手里捏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眼神冰冷地看着屋内的两人，像在看两具尸体。
“柳生……”老陈瘫软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仿佛看到了鬼魂。
江默站起身，挡在老陈面前。他的呼吸平稳，心跳却加速到了极限。
柳生并没有立刻动手，他只是轻轻吹灭了手中并不存在的火苗，低声说道：“把东西交出来。”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江默看了一眼手中的半截发票，又看了看柳生。他知道，这张纸不仅仅是线索，更是催命符。柳生出现在这里，说明当年的交易还没有结束。
“交给谁？”江默问，语气中带着一丝讽刺，“给你，还是给死人？”
柳生的眼神冷了几分，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泥点。
“有些秘密，烂在肚子里比烂在纸上好。”柳生说。
江默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一旦撕开这个口子，等待他的不再是简单的寻物调查，而是一场生死博弈。
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把发票扔出去，换取暂时的安全？还是带着它，冲进暴雨中，寻找那个被抹去的名字？
江默看向老陈。老人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敢看柳生，也不敢看他。
“老陈，”江默轻声说，“你想让你妻子的死，永远是个谜吗？”
老陈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和犹豫。
江默不再等待答案。他猛地转身，将手电筒的光束直射柳生的眼睛，同时一脚踢翻了茶几。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雨中炸响。
趁着柳生闭眼的一瞬间，江默抓起半截发票，塞进自己的贴身口袋，然后拉着老陈冲向阳台。
“走！”
江默吼道。
他们跳进了外面漆黑的雨幕中。身后，柳生的怒吼声被雷声掩盖。
江默在湿滑的墙面上攀爬，雨水灌进他的衣领，冰冷刺骨。他紧紧捂着胸口的那张纸，感受着它坚硬的轮廓。
为什么一张普通的超市发票，会被缝在大衣最隐蔽的内衬夹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