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三个时辰的倾盆大雨将青云宗戒律堂广场的青石板浸得发黑。
一道惨白的惊雷撕裂天幕，狠狠劈在“公允”二字的匾额上。焦糊味瞬间盖过了雨腥气， sparks 四溅中，宋清站在阶下，雨水顺着他破烂的外门弟子衣袍滴落，汇聚成脚下的一滩泥水。
他没有抬头看那烧焦的牌匾，只是盯着高台公案中央的那枚玉简。
那是他的名字。或者说，曾经属于他的名字。
此刻，那枚刻着“宋清”二字的【改命玉简】正静静躺在方执事身后的紫檀木案上，周围环绕着淡淡的防御灵力光晕。而在玉简旁，苏清歌一身白衣胜雪，指尖轻轻搭在案沿，眼神淡漠地俯视着下方的泥泞。
宋清是内门大比后的末位杂役，排名第七十三。这个名次挂在藏经阁外的公示榜上，连墨迹都还没干透，就被无数嘲笑的目光钉死在那里。
按照宗门铁律，问天梯开启前，唯有榜首方可进入核心传承库。输一次，便是永无翻身之日的底层蝼蚁；赢一次，则是通天大道。
规矩就是规矩，像这漫天的雨，冰冷且不讲情面。
但宋清知道，有些规矩是可以被打破的。
“赵管事。”宋清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却带着久居底层的冷冽，“入库登记时，你亲手核验过这枚玉简的灵纹序列。原始编号‘丙七三’，对应的是我宋清。现在上面写的却是‘苏’，这笔账，怎么算？”
台阶之上，负责登记的赵管事浑身一颤。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挤出一丝谄媚的笑，眼神却死死躲闪着不敢与宋清对视。他偷偷调换了玉简，只为多收那五百灵石贿赂以求自保，如今证据确凿，他却只能拼命吞咽口水。
“宋……宋师弟，”赵管事声音发虚，手在袖中紧紧攥着那枚记录原始编号的铜牌，“这、这是苏师姐亲自递交的考核结果，方执事已经盖章确认了。规矩不可违啊！”
“规矩？”宋清冷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
泥泞的地面发出咕叽声，仿佛在抗拒他的靠近。
“若规矩能帮人偷窃，那这规矩便该换人了。”
话音未落，高台上的方执事终于笑了。那笑声干涩，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宋清，你身为末位杂役，竟敢在戒律堂撒野？”方执事身穿执法长老的黑金长袍，雨水打在他身上却不沾身，显然有高阶护体法术加持。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圆滑而威严，“戒律堂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喧哗。你若再不停止胡言乱语，休怪我等以‘扰乱秩序’之名，废你修为。”
旁边两名身穿玄甲的侍卫立刻上前，手中的长枪泛起寒光，枪尖直指宋清的咽喉。
苏清歌站在一旁，原本高傲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其实并不具备真正的榜首资质，全靠作弊得来的【改命玉简】是她唯一的依仗。此刻，看着宋清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她的指尖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宋清，你已无资格质疑榜单。”苏清歌强作镇定，声音却因压力而微微发颤，“问天梯即将开启，你若想争，就去问天梯上见真章。在这里闹事，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她在拖延时间。只要拖到问天梯开启，即便玉简被揭穿，她也早已通过核心传承库的初步筛选，届时再想办法销毁证据也不迟。
宋清没有理会苏清歌的威胁，也没有看向方执事的脸色。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枚玉简上。
他知道，自己手里没有别的底牌。
但他有一张别人不知道的牌——他在成为杂役之前，曾是家族中的天才，丹田里残留着一丝未被完全抹去的“逆脉”。这逆脉无法提升修为，却能感知灵力的细微流向。
就在刚才踏入戒律堂广场的那一刻，他感觉到那枚【改命玉简】上的灵力流动是停滞的。正常的玉简，灵纹应当如呼吸般起伏，但这枚玉简，灵纹是死的。
它是伪造的。或者说，是被强行篡改过的残次品。
“方执事，你说规矩不可违。”宋清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那我便问问，若是有人利用规矩行骗，这规矩还管不管用？”
“放肆！”方执事脸色一沉，挥手示意侍卫动手，“拿下！”
两名侍卫大喝一声，长枪并拢，带着凌厉的风声刺向宋清。
宋清不退反进。
他没有拔剑，因为他是杂役，没有配剑。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对准了戒律堂门前左侧那只巨大的青石狮子。
那是百年前宗门祖师所立，坚硬无比，寻常筑基期修士都难以撼动分毫。
但在宋清眼中，石狮子的底座有一道细微的裂缝，那是常年受雨水侵蚀留下的弱点。而他丹田内的逆脉，正在疯狂涌动，虽然这意味着他将承受极大的痛苦，甚至可能走火入魔。
他要赌这一把。
“轰！”
宋清一掌拍在石狮子底部的裂缝处。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碎裂声。整只石狮子竟然从中断裂，沉重的石块砸落在地，激起一片泥浆和碎石，正好挡在了两名侍卫面前。
侍卫们猝不及防，被飞溅的石块划破了脸颊，踉跄后退。
全场寂静。
只有暴雨依旧轰鸣。
方执事瞳孔骤缩。他没想到一个看似毫无灵力波动的杂役，竟有如此蛮力。更重要的是，宋清这一掌，不仅碎了石狮，更震断了公案旁的一根支撑柱。
公案微微倾斜，那枚【改命玉简】晃动了一下，滚落到边缘。
苏清歌惊呼一声，伸手去抓，却慢了一步。
玉简掉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宋清缓缓收回手，掌心鲜血淋漓。他能感觉到丹田内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那是逆脉反噬的迹象。修为在倒退，一股阴冷的邪气正顺着经脉蔓延。
但他不在乎。
他一步步走上台阶，无视方执事愤怒的眼神，无视苏清歌惊恐的目光。
他走到公案前，弯腰，捡起了那枚【改命玉简】。
玉简冰凉，触感诡异。
宋清握紧玉简，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玉简内部有一股浑浊的气息在挣扎，那是被篡改者强行注入的邪法污染。
“赵管事。”宋清转过身，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吏，“你说原始编号是‘丙七三’。那你可知，‘丙七三’的灵纹底色，应该是青色？而这枚玉简，底色为何是暗红？”
赵管事脸色煞白，腿一软，跪倒在雨中：“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宋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你为何记得它的重量？”
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剑，直接刺穿了赵管事的心理防线。
方执事脸色大变，他意识到宋清不是在胡闹，而是在步步紧逼。如果让宋清继续说下去，整个篡改计划都会曝光。
“住手！”方执事怒吼一声，周身灵力爆发，试图震慑宋清，“你敢诬陷同门，罪加一等！今日若不交出玉简，定将你逐出宗门！”
宋清看着方执事那张伪善面具下逐渐扭曲的脸，心中冷笑。
他早就知道，今天不可能全身而退。
要想夺回属于自己的首席之位，要想揭开真相，他就必须付出代价。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枚【改命玉简】。
玉简表面开始出现裂纹，仿佛不堪重负。
宋清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没有将玉简交给任何人，也没有将其摔碎展示给众人看。
而是张开嘴，毫不犹豫地咬碎了玉简的一角。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刺耳。
碎片混入口中，带着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气。宋清强行咽了下去。
那一刻，一股冰冷刺骨的邪气顺着喉咙涌入他的胃袋，随即直冲丹田。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宋清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大口喘息。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似乎响起了无数凄厉的呜咽声。
但他成功了。
玉简的核心部分被他吞入腹中，那股被篡改的灵力与他体内的逆脉产生了共鸣。
他感觉到，自己的排名在某种看不见的维度上，发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不再是第七十三名。
而是……第六十二名。
虽然微弱，但这是真实的变动。
方执事愣住了。苏清歌捂住了嘴巴，眼中满是恐惧。
他们不知道宋清做了什么，只知道事情变得无法收拾了。
宋清擦去嘴角的血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雨水冲刷着他苍白的脸，他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道尚未散去的乌云。
为什么那块看似普通的玉简，会在雷雨中发出凄厉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