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响第三声时，外门广场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白，热气蒸腾，连空气都带着焦糊味。
李七站在人群最边缘，袖口磨损的布料被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头，死死钉在那块漆黑如墨的测灵碑上。
碑顶原本属于他的“末位”二字，此刻竟像活物般蠕动、消散，金色的灵力如熔岩般注入，最终凝固成两个刺眼的大字：榜首。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随后是炸锅般的哗然。
“搞错了吧？李七？那个连续三年垫底的废物？”
“不可能！一定是测灵碑坏了！”
指指点点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李七却听不见。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因为在那金光之中，他闻到了一丝极淡、极腥的血气。
那是精血的味道。
聂尘一身锦袍，腰间温玉温润，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缓缓走上高台。他手里把玩着一支狼毫笔，笔尖在指尖灵活地转动，像是在梳理某种看不见的丝线。
“恭喜李师弟。”聂尘的声音温和客气，穿透嘈杂的人群，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青云宗百年未有之奇迹，你成了本届外门考核的唯一榜首。”
李七没有动，他的手依旧按在袖口，指节泛白。
“聂执事。”李七开口，声音平淡，逻辑严密，“规则第三条，榜首需经‘验灵’确认。若灵力虚浮，即刻剥夺资格。”
聂尘眼中的笑意未减，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自然要验。”聂尘轻叹一声，仿佛在惋惜一件易碎品的命运，“只是这验灵之法，颇为凶险，需以精血为引，验证根基是否稳固。李师弟，你是想现在验，还是等辰时三刻长老巡视后再验？”
这句话是个陷阱。
如果现在验，李七必须献出一滴精血。而李七知道，这滴血一旦入碑，不仅会削弱他的修为根基，更可能触发某种未知的禁制。
如果不验，辰时三刻后长老巡视，若无正式记录，他将被视为作弊者，逐出宗门。
进退皆死局。
赵虎挤到前排，满脸通红，粗声吼道：“李七！你别装蒜！你以前连炼气一层都进不去，现在突然成了榜首，肯定是用了什么邪术！聂执人，快让他验！要是假的，把他扔去喂妖兽！”
苏婉站在侧旁，手里捏着玉牌，尖细的声音打起了官腔：“肃静！青云宗规矩，榜单已出，不可妄议。李师弟，请上前。”
李七抬步，走向测灵碑。
每一步，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发烫。他能感觉到周围无数道目光，嫉妒的、恐惧的、嘲弄的，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
但他更清楚的是，测灵碑表面那些细微的刀痕。
三天前，他还是倒数第一。那时他偶然发现，榜首位置的刻痕深浅不一，且带有违禁的朱砂红。他当时并未声张，而是隐忍观察，甚至故意在深夜靠近石碑，捕捉到了那股异常的灵力波动。
那不是自然的灵气，是被强行逆转的气运。
有人篡改了碑文。
而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微笑着看他走向死亡。
李七伸出手，掌心向上。
聂尘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递了过来，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招待贵宾。“刺破中指，一滴即可。切记，心不能乱，否则经脉受损，后果自负。”
李七接过银针，指尖微颤。
就在这一瞬，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不刺自己呢？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
因为聂尘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他的咽喉，那种眼神让李七明白，只要他稍有异动，下一秒就会有一柄无形的刀割断他的喉咙。
在这宗门之内，聂尘就是规矩。
李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银针刺入中指。
鲜血渗出，滴落在测灵碑的金色大字之上。
“嗤——”
一声轻微的声响，像是热铁浸入冷水。
金色的光芒瞬间暴涨，如同海啸般涌入李七的体内。剧痛袭来，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他的经脉，强行改写着他的灵力感应。
他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聂尘低沉的笑声。
“看来，你的根基……很稳啊。”
李七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衣衫。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的伤口已经愈合，但一股阴冷的气息正顺着手臂蔓延至心脏。
他的修为根基，确实被永久削弱了。
但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了一股陌生的力量在体内游走。那是测灵碑残留的印记，也是聂尘为了掩盖罪行而强行灌注的“虚假荣耀”。
这股力量虽然微弱，却与测灵碑产生了共鸣。
李七抬起头，看向聂尘。
聂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他看到，李七的双眼中，倒映出的不再是普通的金色，而是一抹淡淡的、诡异的朱砂红。
那颜色，和碑文上被篡改的痕迹一模一样。
“怎么，不舒服吗？”聂尘收起银针，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李师弟，既已确认，便好生准备吧。辰时三刻后，长老会亲自为你颁发内门令。届时，你可就是青云宗的新星了。”
新星？
李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是尸星。
“多谢聂执事指点。”李七拱手，声音沙哑，“我会好好珍惜这个名号。”
他转身离开广场，背影佝偻，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没有人敢阻拦，也没有人敢靠近。
直到李七走出广场大门，消失在烈日下的阴影中，聂尘才长舒一口气，擦去额头的冷汗。
他看了一眼手腕，那里有一道被碑文反噬留下的焦黑伤痕，此刻正隐隐作痛。
“解决了。”聂尘低声自语，将狼毫笔收回袖中，“只要他活着进入内门，就有办法让他‘意外’陨落。到时候，这榜首之位，自然会回到我徒弟手中。”
他以为事情结束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李七在走出广场的那一刻，悄悄咬破了舌尖，将那口含在嘴里的血沫吐在了袖口的褶皱里。
那不是普通的血。
那是他在触碰测灵碑的瞬间，利用体内那股异变的力量，反向提取的一丝碑文记忆。
虽然微弱，却足以证明，测灵碑被人动过手脚。
李七靠在墙边，听着远处广场上的欢呼声，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他要活下去。
不仅要保住这榜首的名号，更要查出真相，让所有窃取他人气运的人，付出代价。
烈日当空，阳光刺眼。
李七摸了摸袖口，那里沾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混合着测灵碑上那冰冷的石质气息，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