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刮擦防盗门的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盖崩断。
秦岚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楼道里的霉味混着即将暴雨的潮湿水汽,顺着门缝往屋里钻。她没动,只是把抹布扔进脏水桶,水花溅在脚踝上,冰凉。
窗外天色暗得像泼了墨。远处的雷声闷在云层里,滚过老旧公寓楼的铁皮屋顶,发出沉闷的轰鸣。
她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
崔明站在那里。
他穿着那套不合身的廉价西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带歪斜。手指夹着一根快燃尽的烟,烟灰摇摇欲坠。他的眼神游移,盯着门把手,又看向天花板,最后落在猫眼的玻璃上,仿佛知道她在看。
“秦姐。”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那种刻意压低的、油滑的笑意,“开开门呗?外面要下大雨了,我手机没电,想借个网回个邮件。就五分钟。”
秦岚没说话。
她转身走向厨房。
冰箱嗡嗡作响,里面塞满了压缩饼干、罐头和瓶装水。这是她这三周以来的战利品。邻居们看她这样囤货,背后议论纷纷,说她疯了,说这栋楼老了,迟早要拆迁,囤这些有什么用。
但她不在乎。
暴雨将至,封路是迟早的事。她需要时间,需要安静,需要掌控感。
崔明的敲门声更大了。
“秦姐?你在听吗?我知道你在家,我听见你走路的声音了。”
他的语气变了,从请求变成了某种道德绑架的前奏,“咱们住了这么多年邻居,你不至于这么冷漠吧?我现在可是公司中层,这点小忙都不帮,传出去多不好听。”
秦岚拉开抽屉。
里面躺着一枚素圈戒指。铂金材质,内侧刻着模糊的日期。那是前夫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念想,也是她此刻唯一的筹码。
为了买这台二手发电机,为了还清那些像吸血鬼一样的高利贷尾款,她当掉了它。
现在,戒指不在手上,但在心里。
她拿起桌上的螺丝刀,走到配电箱前。
电表箱的玻璃罩有些裂纹。她拧开螺丝,取下盖板。里面的铜线裸露着,泛着冷光。
门外,崔明的声音变得急促。
“秦岚!你别装死!停电是大事,我这边的项目正在关键期,要是断了信号,损失你赔得起吗?”
他在撒谎。
秦岚知道。她见过他在楼下垃圾桶翻找半个吃剩的面包盒,见过他对着空气练习微笑,然后被保安驱赶。
但他不想承认。
他需要维持体面,哪怕是在这栋漏风的破楼里。
秦岚戴上绝缘手套。
她的手指修长,指关节处有一圈苍白的痕迹——那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印记,如今戒指没了,那道白痕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未愈合的伤疤。
她连接好线路。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电流嘶鸣,那是备用电源启动前的预兆。
“秦姐,”崔明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试探和威胁,“你要是敢不开门,我就去物业投诉你私拉电线。这栋楼的老化线路经不起折腾,出了事,谁负责?”
秦岚停下动作。
她侧耳倾听。
楼道里的感应灯闪烁了一下,灭了。
黑暗笼罩了走廊。
崔明在黑暗中咒骂了一句,随即是慌乱的脚步声,撞到了对面的消防栓。
“喂!秦岚!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恐惧。不是对暴雨的恐惧,是对失去控制的恐惧。
秦岚没有回答。
她看着手中的螺丝刀,指尖用力,直到指节发白。
这就是她要的。
沉默。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在这沉默中,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也能听到崔明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他开始在门口踱步,皮鞋底摩擦着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秦岚,你别太过分。”他喘着气,试图找回刚才的强势,“我是你邻居,我也算是……算是你的朋友。你不能这样对我。”
朋友?
秦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除了偶尔在电梯里点头致意,除了他在深夜酗酒时敲错门,他们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名字全貌。
但此刻,他把她当成了救命稻草。
因为暴雨将至,因为备用电源还能撑住他的电子设备,因为他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虚荣心。
秦岚转过身,走向大门。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金属门上。
“秦姐……”崔明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哀求,“我错了,我不该大声说话。你能不能让我进去坐坐?外面太黑了,我怕……”
怕什么?
怕黑?还是怕失去那点虚假的社交形象?
秦岚的手放在门把手上。
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到手臂。
她知道,只要打开这道门,她所有的防线都会崩溃。他会进来,会蹭电,会借钱,会用他那套虚伪的逻辑来吞噬她仅剩的温暖。
但她必须开门。
不是为了让他进来,而是为了让他知道,主动权在她手里。
她转动锁芯。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
只有五厘米。
足够让光线漏出去,也足够让视线交汇。
崔明眯着眼,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看到了一丝光亮。他脸上瞬间堆起讨好的笑容,伸手想要推门。
“谢天谢地,秦姐你真通情达理……”
秦岚用脚抵住了门。
那条缝纹丝不动。
崔明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凝固在脸上。
“借电可以。”秦岚的声音很轻,冷硬得像外面的雨滴,“但不进人。”
崔明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厚颜无耻的模样:“行,行,不进人。我就站在门口充会儿电,十分钟,真的就十分钟。我有个重要会议马上开始……”
“你失业三个月了。”秦岚打断他。
崔明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秦岚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件垃圾。
“你的西装是租的,你的手机屏幕碎了,你所谓的‘重要会议’,是你编出来骗房东延后交租的借口。”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割开他精心包裹的谎言。
崔明后退了一步,背靠在墙上,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愤怒。
“你……你怎么知道?”
秦岚没有回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充电宝,递出门缝。
“充满自取。别碰我的门。”
崔明愣愣地看着那个充电宝,又看了看秦岚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秦岚,”他压低声音,语气变得阴冷,“你以为你躲在这里就安全了吗?你前夫……”
秦岚的手指猛地收紧。
充电宝差点掉在地上。
她死死地盯着崔明,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崔明笑了。
那笑声干涩、刺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你前夫,那个赌鬼,最近可没少在附近晃悠。他说你在藏钱,说你要跑路。”崔明凑近门缝,呼出的热气喷在秦岚的脸上,带着浓烈的烟草味和腐烂的气息,“他说,只要你乖乖把钱交出来,他就放过你。不然……”
他顿了顿,享受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不然,他就把你以前那些烂账,全都捅给高利贷的人。你知道的,他们可不讲道理。”
秦岚感觉血液冻结。
前夫的名字,是她最隐秘的痛处,是她拼命想要摆脱的过去。
这个毫无交集的邻居,怎么会知道?
而且,他知道得这么清楚,这么精准。
窗外的雷声炸裂开来,照亮了崔明那张扭曲的脸。
暴雨,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