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盆里的银骨炭只剩暗红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脆响,像是某种濒死的喘息。
贺婉坐在铜镜前,指尖捏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窗外的大雪封死了所有的去路,也隔绝了内务府送来的第二批炭火——理由是“库房盘点,暂缺”。
屋内冷得刺骨。
那种冷不是从皮肤表面渗透进来的,而是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顺着毛孔扎进骨髓,让人的关节僵硬,连呼吸都带着霜气。
许姑姑就站在暖阁的阴影里。
她手里把玩着一把银剪,剪刀开合的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咔哒。”
“咔哒。”
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在贺婉紧绷的神经上。
“答应娘娘,”许姑姑的声音尖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这冬衣若是明日穿到慈宁宫,连太后娘娘的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得。您说,这半寸余量,是留着给您做记号,还是留着给您当罪证?”
贺婉没有抬头。
她的目光落在镜中自己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上,轻声问道:“姑姑的意思是,臣妾若改小了,便是僭越?若不改,便是欺君?”
许姑姑冷笑一声,走近几步。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脂粉与陈旧霉味的香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臣妾不敢妄言。”贺婉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是一触即碎的雪花,“只是这布料……似乎有些奇怪。”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袖口内侧那道被刻意留出的半寸余量。
粗糙的线头摩擦着指腹,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就在刚才,李总管离开后,她在那堆灰烬中拨弄出的那截焦黑丝线,此刻正缠绕在她的指尖。
那股苦杏仁味,并没有随着灰烬散去。
相反,它渗进了这层贡品丝绸的纤维里。
“怎么个奇怪法?”许姑姑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贺婉的手指。
贺婉缓缓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她精心练习过的、温顺而无害的表情。
“回姑姑的话,”她柔声说道,“这料子摸上去,总让臣妾想起御花园里那些被虫蛀空的枯叶。明明看着光鲜,一碰就碎。”
许姑姑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那是织造局为了掩盖贪墨,用劣质陈年旧料掺杂新布时,为了防蠹虫特意熏染的药味。
只是这药味太浓,浓到连这种高规格的贡品都无法完全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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