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堂内的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暴雨将至,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震得头顶的琉璃瓦嗡嗡作响。李苟站在测灵碑前,掌心全是冷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粗糙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矿脉里的黑泥——那是外门弟子最底层的印记,也是他此刻最大的耻辱。
“下一个,李苟。”
监考官的声音冷硬如铁,不带一丝温度。
李苟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他的目光扫过测灵碑旁那块悬空的青铜榜单。榜单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每一行后面都跟着一个鲜红的数字。那是青云宗外门的实时排名。
李苟的名字,排在第三百四十二位。
在这个只有三百五十人的外门大比预备名单中,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垫底。意味着如果三天后的宗门大比不能进入前五十,他将失去晋升内门的资格,被直接发配到后山的寒铁矿脉,终身不得出。
“规则第三条:灵力波动偏差超过半寸者,视为作弊或心术不正,取消当期考核资格,并记过。”
阮执事站在高台之上,手里捏着一把青玉尺。那玉尺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极了他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他是内务堂的执事,以铁面无私著称。在他手里,规矩就是天条,任何试图挑战规则严肃性的行为,都会被碾碎。
李苟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就像是一只蝼蚁站在巨象脚下。但他更知道,巨象的脚掌下,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缓缓抬起右手,将掌心贴在冰冷的测灵碑上。
石碑表面光滑如镜,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李苟闭上眼,调动体内那点可怜的灵力。按照常理,他应该全力爆发,争取挤出哪怕一丁点的优势。但那样做太危险,一旦灵力失控,或者被阮执事看出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他要做的,是精准地控制。
不是输,而是“少”一点。
李苟的指尖微微颤抖,他在感受着灵力回流时的节奏。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深渊。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昨天深夜,他在清理矿脉时偶然发现的那块废弃测灵碑残片。在那残片的底部,有一道极浅的划痕,正是那道划痕,导致了读数出现了恒定的半寸误差。
这不是巧合,这是漏洞。
只要他能利用这个视觉误差,让自己的灵力读数看起来比实际低了半寸,就能在不引起即时警觉的情况下,完成一次“安全”的测试。为什么?因为低半寸只是成绩平庸,而高半寸才是作弊的铁证。
“开始吧。”阮执事淡淡地说道,手中的玉尺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李苟睁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他并没有全力输出,而是刻意压制了三分之一的灵力。同时,他的左手拇指不动声色地按在了测灵碑侧面的一个特定角度上。
那个角度,正好能让视线产生折射,掩盖住灵力波动那一瞬间的微小异常。
光芒从石碑内部亮起,原本应该达到“合格线”的金色光晕,此刻却显得有些黯淡。光柱上升,停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刚好卡在及格线的边缘,却又因为那半寸的视觉偏差,看起来像是差了一口气。
周围的弟子们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又是这种吊车尾的水平?”
“听说他上次考核也是勉强过关,这次恐怕连内门门槛都摸不到。”
一道带着嘲讽的声音响起。赵师兄站在人群前列,身穿整洁的白色劲装,与周围灰扑扑的外门弟子格格不入。他抱着双臂,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意:“李苟,你要是再这么磨蹭,不如早点去矿脉报到,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我赵某人可是已经稳进前十了,你呢?还在为这半寸之差挣扎?”
李苟没有回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石碑上的读数变化上。
他能感觉到,那道裂痕带来的影响正在发挥作用。石碑内部的灵力流动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迟滞,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这一绊,恰好抵消了他刻意压制的灵力波动。
读数稳定了下来。
不多不少,正好比标准线低了半寸。
这是一个完美的“平庸”。既不会引起怀疑,也不会被淘汰。对于想要换取“免罚金牌”的李苟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然而,他低估了阮执事的敏锐。
就在李苟准备收回手的那一刻,高台上的阮执事突然停下了手中的笔。
那支记录数据的毛笔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色的痕迹。阮执事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测灵碑,眉头微皱。
“站住。”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测灵堂内。
李苟浑身一僵,心脏猛地收缩。他知道,自己可能玩脱了。
阮执事走下高台,步伐沉稳有力。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就凝重一分。他来到李苟面前,手中的青玉尺轻轻点在测灵碑的表面,距离李苟的手掌只有寸许。
“李苟,你的灵力波动,似乎有些‘特别’。”阮执事的声音冷得像冰,“常人测试,灵力充盈则光耀夺目;你测试,光晕黯淡,却在最后时刻强行稳住。你在掩饰什么?”
李苟低下头,声音颤抖:“执事大人,弟子……弟子只是紧张。灵力不稳,并非故意。”
“紧张?”阮执事冷笑一声,玉尺顺着石碑向上滑动,划过那些复杂的纹路,“青云宗的测灵碑,乃是用千年寒铁打造,感应灵敏至极。任何细微的心念波动,都会反映在光晕的强弱上。你刚才在最后关头,手指在侧面按压了一下,是吗?”
李苟心头一震。他没想到阮执事竟然观察得如此细致。
“弟子……”李苟咽了口唾沫,大脑飞速运转。承认错误?不,那样就彻底完了。否认?阮执事亲眼所见,抵赖无用。
“弟子只是想调整呼吸,不小心碰到了石碑。”李苟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怯懦和无奈,“执事大人明鉴,弟子出身贫寒,从未受过系统训练,动作笨拙,实属正常。”
阮执事盯着他看了许久,眼神如刀锋般刮过李苟的脸庞。
周围的弟子们屏住呼吸,没有人敢出声。赵师兄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没想到阮执事会亲自下场审问一个垫底弟子。
最终,阮执事收回了玉尺。
“既然你说是无心之失,那便罢了。”阮执事转身,重新回到高台上,“但你要记住,青云宗的规矩,容不得半点侥幸。下一次,如果你再敢耍这种小聪明,我不介意让你尝尝‘心术不正’的后果。”
李苟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他退后一步,向阮执事恭敬地鞠了一躬。
“多谢执事大人宽宏大量。”
阮执事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下一位弟子上台。
李苟转身离开测灵碑,脚步看似沉重,实则轻盈。他成功了,至少暂时成功了。他保住了自己的排名,也避免了即刻的惩罚。
但他不知道的是,阮执事在他转身的瞬间,目光再次落在了测灵碑的底部。
那里,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一道极浅的划痕,正若隐若现。
阮执事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拿起玉尺,轻轻抚过那道划痕,眼神中闪过一丝寒芒。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看来,这青云宗的日子,又要热闹起来了。”
李苟走出测灵堂,外面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让他清醒了许多。他摸了摸怀中的那张空白令牌,心中暗自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