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皇陵碎石场临时工棚的茅草顶上。雨水顺着屋檐汇成流，溅起一片浑浊的泥浪，空气中弥漫着湿透的稻草味和生石灰刺鼻的气息。
沈长庚蹲在泥泞中，手里握着一把铜尺，目光死死盯着面前那块刚烧制出来的金砖。他的手指冰凉，指尖因为长时间浸泡在雨水中而微微发白，但他没有动，只是用那把铜尺的一端轻轻抵住砖角，另一只手拿着炭笔，在旁边的木板上缓缓划出一道线。
“大人，这雨下得紧，您看……”赵四缩在沈长庚身后，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他压低了声音，结结巴巴地说道，“王公公那边的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说是……说是时辰到了，该封箱入库。”
沈长庚没有回头，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清冷：“时辰到了？赵四，你告诉我，若是砖的尺寸不对，时辰到了又能如何？”
赵四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不敢看那块砖，也不敢看沈长庚的脸：“这……这半寸的偏差，或许……或许是烧窑时的误差？咱们工部向来宽容，只要大体形制相符，便算通过。若真较真起来，怕是要耽误了工程进度。”
“大体形制？”沈长庚冷笑一声，将铜尺从砖面上移开，放在掌心掂了掂，“嘉靖爷修的是万世基业，不是给泥瓦匠糊弄的摆设。半寸之差，便是半寸之罪。赵四，你记不记得，去年工部验收规制里写的是什么？”
赵四打了个寒颤，低声嘟囔：“是‘分毫不差’。”
“既如此，为何还要容许这半寸？”沈长庚站起身，膝盖处的官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腿上。他走到工棚中央那张粗糙的木桌前，将那块金砖重重地拍在桌上。
就在这一瞬间，工棚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门帘被粗暴地掀开，一股冷风夹杂着雨腥味灌了进来。王德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蟒纹马褂，尽管外面风雨交加，他却连伞都没打，仿佛这漫天的秋雨与他无关。他左手拇指上那枚磨损严重的翡翠扳指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幽绿的光，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
“沈大人好雅兴。”王德全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声音尖细却透着股阴鸷，“在这泥地里量砖，可是为了体察民情？”
沈长庚转过身，看着王德全，语气平静：“王公公深夜造访，想必不是为了赏雨。这块砖，尺寸不符。”
王德全走到桌前，并没有看那块砖，而是先看了看沈长庚手中的铜尺，又看了看旁边记录数据的木板。他伸出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大人，”王德全的语气依旧温和，却让人背脊发凉，“皇陵工程乃国之大事，内阁首辅大人亲自督办，司礼监与工部协同配合，为的是早日完工，以安先帝在天之灵。如今工期已过半，若因一块砖的尺寸问题而延误，这笔账，沈大人担得起吗？”
“担不起。”沈长庚回答得干脆利落，“但这块砖，确实短了半寸。这是事实，公公难道看不见？”
王德全终于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块金砖。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舒展开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短了半寸？哼，窑火难控，泥土干湿不一，些许偏差在所难免。沈大人身为工部主事，难道不懂‘通融’二字？若事事较真，这天下还有多少活能办成？”
“通融？”沈长庚反问，“若是每一块砖都通融半寸，那这座皇陵，岂不是要矮下去一丈？公公，您说这合适吗？”
王德全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那股阴鸷之气如潮水般涌出。他不再伪装，直勾勾地盯着沈长庚：“沈长庚，我劝你识相些。今日你若敢在此处大做文章，明日圣旨下来，便是你徇私舞弊、阻碍国事的铁证。到时候，别说是你的乌纱帽，便是你沈家满门的性命，也保不住。”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赵四吓得脸色惨白，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长庚看着王德全，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冷静。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铜尺，对着灯光照了照。
“公公说得对，命比天大。”沈长庚的声音依旧慢条斯理，“但我也知道，有些东西，比命更重。”
说着，他双手握住铜尺的两端，手臂肌肉紧绷，青筋暴起。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工棚中显得格外刺耳。铜尺从中间断成两截，锋利的断口直指王德全的方向。
王德全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地向后迈了一步。
沈长庚扔掉手中的断尺，拿起那块金砖，高高举起。
“既然公公说尺寸不符是借口，那我便当众验明正身！”沈长庚大喝一声，猛地将金砖砸向坚硬的地面。
“砰！”
金砖碎裂，露出内部粗糙且充满气孔的结构。原本光滑平整的表面，此刻布满了裂纹，内部的填充物更是稀松平常，根本不堪一击。
“这就是所谓的‘皇家金砖’？”沈长庚指着地上的碎片，声音冰冷如铁，“王德全，你监工贪墨砖料银两，偷工减料，意图蒙蔽圣听。今日，我要将此情上报工部尚书李修远，并呈递御前！哪怕我沈长庚粉身碎骨，也要让这皇陵的每一块砖，都经得起历史的审视！”
王德全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周围几个监工的太监纷纷后退，生怕惹祸上身。
“沈长庚，你找死！”王德全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就在这时，王德全突然收起了脸上的狰狞，反而露出了一副极度平静的表情。他缓缓抬起右手，从宽大的袖口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匕首。
刀刃上，还挂着暗红色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