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子夜,风像钝刀一样刮过浣衣局后院的枯草。
温良站在寒井旁,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冷风撕碎。她身上那件灰鼠裘还带着体温,绒毛在昏黄的灯笼下泛着幽微的光泽,那是内务府新发的冬衣,也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体面。
苏婉仪就坐在井边的石凳上,一身鲜红的狐裘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她的眼神轻蔑,像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蝼蚁。
“温掌事,”苏婉仪的声音慵懒,带着刚睡醒般的沙哑,“明日太后寿宴,这身衣服若是不整,你打算怎么向太后交代?”
温良垂着眼,声音轻细,听不出任何情绪:“娘娘说笑了,奴婢的衣服完好无损,何来不整一说?”
“完好无损?”苏婉仪轻笑一声,指尖摩挲着扳指,“内务府报账,昨日炭库少了一斤好炭。而今日一早,你在炭库附近徘徊。温良,你是想装傻,还是想替人背锅?”
赵嬷嬷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铁剪,咳嗽声嘶哑刺耳。她是浣衣局的老人,也是苏婉仪手里的刀。
温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赵嬷嬷手中的铁剪,又看向苏婉仪:“娘娘若要查炭,请去查内务府的底账。奴婢只是洗衣服的,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苏婉仪眼底闪过一丝寒光,随即化作更深的戏谑:“查账?那多费功夫。既然你说自己清白,那便让这身衣服‘证明’一下。”
她轻轻抬了抬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赵嬷嬷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讨好的笑,一步步逼近温良。
“娘娘,这……”赵嬷嬷的声音有些迟疑,目光在温良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动手。”苏婉仪吐出两个字,语气不容置疑。
温良没有躲。她知道,在这个院子里,躲是徒劳的。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赵嬷嬷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她的肩膀。
铁剪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厚重的皮草传来,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咔嚓。
第一剪刀下去,并没有剪断布料,而是咬住了袖口的一寸边缘。
温良感觉到布料纤维断裂的细微震动,紧接着是一阵寒风灌进领口的刺骨凉意。那半寸灰鼠裘被生生扯下,落在雪地上,像是一块残缺的补丁。
周围的小宫女们屏住呼吸,没有人敢出声。她们看着温良,眼神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和恐惧。
温良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那一小块皮毛,又抬头看向苏婉仪。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被剪去的不是自己的衣服,而是别人的。
“娘娘,”温良轻声说道,字字清晰,“这一寸,算是赔给您的吗?”
苏婉仪眯起眼睛,似乎没想到温良会如此顺从。她想要的是一场痛哭流涕的求饶,或者是一场歇斯底里的辩解,而不是这种死水般的平静。
“哼,算你识相。”苏婉仪冷笑一声,“不过,这点东西可不够。既然你偷了炭,总得有点表示吧?”
她站起身,红色的狐裘在风中猎猎作响。
“赵嬷嬷,把她剩下的衣服也剪了。剪到不能穿为止。”
赵嬷嬷握着铁剪的手抖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温良,又看了一眼苏婉仪,最终还是举起了剪刀。
咔嚓。
第二剪刀落下,这次剪的是衣襟。
温良闭上眼睛,感受着寒风一点点侵蚀她的身体。她知道,这是苏婉仪在立威,也是在掩盖什么。内务府的账目缺了炭火,需要有人来填这个窟窿。而她,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小翠躲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她偷偷藏起了刚才被剪下的那一寸布料,那是温良唯一的希望。
温良睁开眼,看着赵嬷嬷颤抖的手。
为什么她在抖?
是因为害怕苏婉仪的权势,还是因为想起了什么往事?
温良的目光落在赵嬷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突然想起了一些模糊的记忆。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把铁剪,也曾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剪断过另一段命运。
“赵嬷嬷,”温良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您手抖什么?怕剪坏了娘娘的衣服?”
赵嬷嬷猛地一颤,手中的铁剪差点掉落。她慌乱地低下头,不敢看温良的眼睛。
“没、没有……”赵嬷嬷的声音有些结巴。
苏婉仪察觉到了异样,眉头微皱:“怎么?舍不得?”
“奴才不敢!”赵嬷嬷连忙跪下,额头磕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温良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知道,赵嬷嬷欠她家一个人情。这一点,足以让这把铁剪变得犹豫。
但犹豫是不够的。
苏婉仪不会给她机会。
“继续剪。”苏婉仪冷冷地说道,“别让我等太久。”
赵嬷嬷咬着牙,再次举起铁剪。这一次,她的手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狠厉。
咔嚓。
第三剪刀落下,剪断了温良左臂的袖子。
寒风呼啸而过,温良裸露的手臂瞬间冻得通红。但她依然站着,像一尊冰雕。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寒井边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在倒计时。
温良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普通的浣衣局掌事宫女。她是偷炭贼,是罪人,是被剥夺了尊严的囚徒。
但她也在等待。
等待那个时机,等待那半寸灰鼠裘变成指控内务府贪墨与陷害的筹码。
苏婉仪满意地看着温良狼狈的模样,心中的快感得到了满足。她转身离去,红色的狐裘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明日寿宴,你就穿着这件破衣服去吧。让大家都看看,什么是规矩。”
脚步声远去,院子里只剩下风雪声和温良粗重的呼吸声。
赵嬷嬷瘫坐在地上,手中的铁剪掉落在雪地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温良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半寸灰鼠裘。它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野兽撕咬过一般。
她将那块皮毛塞入袖中,紧贴着肌肤。冰冷的触感让她清醒,也让她坚定。
她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冬至已过,阳气始生。
但她的冬天,才刚刚开始。